日军出击的航空兵陆续返回各自机场。
带队的指挥官顾不上休息,立刻将战报层层上报。电报如同雪片般飞向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最终汇聚到多田俊的办公桌上。
“确认对晋阳机场实施毁灭性轰炸,跑道、机库、仓库及疑似地面设施均被彻底摧毁。
观察到巨大殉爆火光,判断为敌军囤积之弹药被成功引爆我方战损:
一架轰炸机被确认击落,两架轰炸机重伤迫降失败,机组玉碎,四架战斗机不同程度受损”
多田俊仔细阅读着战报,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微微抽搐。
先前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怒和屈辱,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转化成为一种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和扬眉吐气。
“呦西!呦西!”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干得好!炸得好!就是要这样!
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知道,帝国皇军的威严不容挑衅!帝国的天空,更不是他们能染指的地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晋阳机场化为一片焦土的景象,看到了那些被他视若奇耻大辱的飞机和装备在火海中化为乌有。
这种毁灭,极大地满足了他报复的心理,也暂时压下了来自大本营的问责压力。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裡快速踱步,思绪已经从单纯的报复转向了下一步的战略规划。
“晋阳!必须夺回来!”
他猛地站定,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晋阳的位置,语气斩钉截铁,“不仅仅是机场,是整个晋阳城和兵工厂遗址!
那里还有他们没来得及运走的大型机器和设备!那些东西,必须重新掌握在帝国手中!”
在他的思维里,八路军如此疯狂地空运,恰恰证明了剩余在地面的设备同样具有巨大价值。
夺回它们,不仅能弥补部分损失,更是挽回颜面、向大本营证明他多田俊有能力控制局面的关键。
至于那些正在地面上像蚂蚁搬家一样艰难运输的八路军车队
多田俊的目光扫过地图上从晋阳通往八路军根据地的几条曲折路线,嘴角露出一丝冷酷而贪婪的笑容。
派飞机去轰炸运输队?不,那是最后的选择,是无奈之下的毁灭性手段,而非最优解。
原因很简单:资源。
帝国看似强大,但战争机器对资源的消耗是恐怖的。
钢铁、燃油、橡胶、有色金属每一样都极其宝贵。那些笨重的机床、冲压设备,对于资源匮乏的帝国来说,同样是急需的物资。
如果能完整地夺回来,稍加修复就能为帝国的军工生产注入血液,这远比将它们炸成一堆废铁更有价值。
相比之下,他的计划更加“高明”:利用绝对的制空权进行不间断的侦察和骚扰,精确锁定运输队的位置和进度。
同时,地面部队多路并进,全力挤压、追击、包抄!
他要像猎人驱赶猎物一样,将八路军的运输队逼入绝境,最终迫使对方要么放弃设备狼狈逃窜,要么就连人带机器被他的大军一口吞掉!
这样,他既能夺回机器,又能大量杀伤八路军的有生力量,一举两得!
“命令!”
多田俊再次扑到电话前,声音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尖利,“驻蒙军支队务必在二十四小时内拿下黑风隘口,作为前进基地!”
“命令第四、第九独立混成旅团,立即向晋阳西南方向迂回,切断八路军可能的撤退路线!”
“命令航空兵,除继续确保制空权外,派出侦察机,全天候监视晋阳至匪区的主要及次要通道,我要时刻掌握那些地面老鼠的动向!”
“命令特高课,动用一切手段,渗透、收买、刺探,我要知道八路军地面运输队的详细编制、指挥官、护卫兵力以及他们的具体路线和计划!”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多田俊感觉自己重新掌握了主动权。
他仿佛已经看到他的大军如何像铁钳一样合拢,将那些试图偷走帝国财产的“土八路”连同他们的战利品一起碾碎。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北平城的景象,胸中的郁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晋阳城内,临时指挥部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陈旅长、王旅长、120师师长三人站在那张布满标记的地图前,周围是匆匆赶来的各团主官,个个脸上带着连日激战留下的硝烟和疲惫,但眼神却都锐利如刀。
“情况都清楚了。”
120师师长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干部。
“老总们的命令:撤退。但不是溃退,是带着咱们的‘战利品’,有序地、全须全尾地撤回去!”
他手指重重敲在晋阳城上:“鬼子炸了机场,只是开始。多田俊这条老狗,下一步肯定是想一口吞掉我们留在城里的部队,更重要的是,夺回兵工厂那些还没运走的‘铁疙瘩’!”
“做梦!”底下不知哪个团长低声骂了一句,引来一片压抑的赞同声。
“是不是做梦,得看咱们的拳头硬不硬!”
120师师长声音陡然提高,“这次撤退,核心任务就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将兵工厂剩余的所有大型设备、原料,还有愿意跟咱们走的工人老师傅,安全护送回根据地!”
他目光转向陈旅长和王旅长:“此次地面护送战役,由我统一指挥。旅所有主力团,以及总部加强的炮兵团、坦克营,全部投入此次行动!”
命令一下,所有干部都挺直了腰板。
“具体部署!”师长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向地图,“整个撤退行动,分为前卫、中路、后卫三部分。”
“前卫开路部队,由386旅772团、16团负责!
你们的任务最重,像两把尖刀,给老子提前扫清撤退路线上的障碍,抢占沿途关键隘口,确保大部队通道畅通!
遇到小股敌人,直接吃掉!遇到硬骨头,立刻上报,不得恋战!”
程瞎子和丁伟同时上前一步,沉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中路,核心运输队!”木棍指向地图上蜿蜒的路线,“由385旅主力团、386旅17团、18团以及旅直属炮兵营负责!
你们是心脏!用尽一切办法,人拉肩扛,骡马驮运,给老子把那些机器设备护好了!
速度可以慢,但绝不能丢!遇到空袭,防空火力给老子玩命打!遇到地面袭击,哪怕用身体挡,也得给老子保住机器!”
几位被点到的团长面色凝重,重重点头。他们知道,这将是每一步都可能淌血的艰难路程。
“独立团!”师长看向孔捷,“你的团,配合总部加强的坦克营,作为中路机动突击力量。
哪里需要堵口子,哪里需要反冲击,你就给老子顶上去!坦克营那点家底金贵,用在刀刃上!”
孔捷咧嘴一笑,带着一股狠劲:“师长放心,咱独立团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保证不让鬼子舒坦!”
“后卫阻击部队!”木棍最后重重落在晋阳城西南方向,“由120师主力团负责!
你们的任务,是钉死在后面!节节阻击追兵!要给中路运输队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哪怕打光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也得把鬼子的追兵给老子死死拖住!能拖多久拖多久!”
120师的几位团长轰然应诺,脸上毫无惧色,只有决绝。
“总部炮兵团,”师长看向炮兵负责人,“分散配置,主要加强给前卫和后卫!
前卫需要你们敲开鬼子的乌龟壳,后卫需要你们的炮火覆盖迟滞追兵!弹药给老子省着点用,但该轰的时候,别吝啬!”
“明白!”
“各部队,立刻回去动员,清点人员装备,补充给养弹药!运输队连夜开始装运固定设备!
拂晓前,前卫部队必须出发!运输队和后卫部队按序列依次撤离!”
师长放下木棍,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同志们,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撤退。
这是我们用鲜血换来的成果,能不能真正转化为咱们八路军的力量,就看接下来这几百里路怎么走了!
多田俊想吃掉我们,那就崩掉他满嘴牙!都清楚没有?!”
“清楚!”所有干部齐声低吼,声音在简陋的指挥部里回荡,充满了坚定的力量。
会议结束,各位团主官迅速离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力。指挥部里只剩下三位高级指挥员。
陈旅长看着地图上那条漫长的撤退路线,缓缓吐出一口烟:“这下,真是要把家底都押上了。”
120师师长眼神锐利:“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有了这些机器,咱们才能造出更多的枪炮子弹,才能让战士们少流血。这一仗,必须打,还必须打赢!”
王旅长点点头:“就看咱们这几条线,能不能拧成一股绳,把这最硬的骨头,啃下来了。”
天色愈发明亮,晋阳城内也更加忙碌起来。一支支队伍在悄无声息地调动,沉重的机器被装上大车、绑上驮架,战士们默默检查着武器弹药。
一天一夜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悄然流逝。第二天拂晓时分,晋阳城巨大的城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首先涌出的并非大军,而是无声的暗影。386旅772团和16团的战士们,如同融入地面的溪流,分成数股,迅速没入城外尚未散尽的晨雾与崎岖地形之中。
他们的任务是提前清理道路,扼守咽喉,为大部队的撤离撕开一道安全的通道。
紧接着,大地开始轻微震颤。
中路的庞大队伍开始蠕动。这绝非寻常的行军,而是一场人力与钢铁的艰难迁徙。
沉重的机床、庞大的冲压机底座、成捆的特种钢材这些庞然大物被分解捆绑在特制的加重板车上,由成队的骡马喘着粗气拖拽,车轮深深陷入泥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更多无法装车的部件,则由战士们用粗木杠合力肩扛,喊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一步步向前挪动。
队伍蜿蜒如铁铸的长龙,速度缓慢,却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沉重力量。
385旅、386旅17团、18团的战士们护卫在两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天空和四周的原野。
旅属炮兵营的火炮被拆解驮运,夹杂在队伍中。
孔捷的独立团和总部加强的坦克营作为预备队,停在城门附近待命,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如同蛰伏的猛兽。<
他们没有跟随大队,而是迅速在城西南方向就地展开,利用残垣断壁和提前构筑的简易工事,建立起一道道防线。
他们的任务最为残酷——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用血肉之躯迟滞即将扑来的日军追兵。
战士们默默检查着武器,将手榴弹盖子拧松,轻重机枪架设在最有利的位置,迫击炮炮手们则在紧张地计算着射击诸元。
整个撤离过程,除了骡马的嘶鸣、车辆的吱呀、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低声传递的命令,再无多余的喧哗。
一种悲壮而坚定的气氛笼罩着这支特殊的队伍。
与此同时,天空中也开始了较量。
日军侦察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很快出现在天际。它们飞得不高,试图看清地面这支庞大队伍的细节和动向。
“防空哨!十一点方向!敌侦察机一架!”警戒的战士高声预警。
部署在运输队中的防空小组立刻行动起来。
主要是由轻重机枪组成的简易防空火力,稀疏的弹雨射向天空,试图驱赶这些讨厌的眼睛。
偶尔响起一声沉闷的炮响,那是屈指可数的苏罗通机关炮在发言,迫使敌机不敢过分降低高度。
侦察机盘旋了几圈,似乎确认了目标,随即拉升高度,向后方飞去报信。
“鬼子的眼睛走了。”一个营长对身边的教导员低声道,“更大的麻烦,快来了。”
教导员望着缓慢前行的队伍和远处天空中消失的黑点,点了点头:“告诉同志们,抓紧时间,能走多远走多远。后卫的兄弟们在用命给咱们换时间!”
在北平,多田俊很快就收到了航空侦察兵发回的初步报告。
“确认八路军大规模地面部队正在撤离晋阳,方向西南队伍中夹杂大量骡马大车,负载极重,行进缓慢其队尾有坚固后卫阵地”
多田俊看着电报,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更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哼,果然想跑?带着那么多累赘,看你们能跑多快!”
他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沿着汇报的路线滑动,“命令第四、第九旅团,加快迂回速度,提前赶到野狼峪、一线天一带设伏!堵死他们!”
“命令驻蒙军支队,不惜代价,中午前必须突破黑风隘口,从北面压下去!”
“命令航空兵,战斗轰炸机挂弹待命,继续侦察,我要实时知道他们走到了哪里!等我们的包围圈形成,再给他们致命一击!”
“通知特高课,他们安插的‘钉子’,可以动一动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部队如何像猎犬一样,将这支笨重缓慢的队伍逐渐包围、撕碎,最终将那些宝贵的机器重新夺回手中。
地面上,八路军的运输长龙仍在艰难而坚定地向西移动着,每一步都踏在敌人逐渐收拢的包围网上。
前卫的枪声偶尔从远方传来,那是尖刀部队在清理障碍。
后卫方向,则依旧是一片压抑的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寂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最惨烈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