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旅长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重重点头:“东明考虑得周到!这事确实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他转向方东明,语气果断,“东明,你立刻根据你的想法,给总部回电,把需要的条件和可能的风险都说清楚!
我马上组织人手,一方面加固机场,另一方面在厂子里找老师傅,先把最精贵、最好搬的家伙什挑出来,做好拆卸准备!”
方东明也不推辞,立刻对一旁的通讯员口述回电内容,条理清晰,将可行性、所需条件、潜在风险一一阐明,最后强调需立即行动,争分夺秒。
李云龙在一旁摩拳擦掌:“娘的,天上地下都得忙活!老王,厂子这边的警卫和挑选老师的活儿交给老子!保证不出岔子!”
“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安排机场的事!”王旅长雷厉风行,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去调派工兵部队。
方东明则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冰冷的机器,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规划哪些设备优先上飞机,如何拆卸打包固定。
几乎就在方东明口述电文的同时,八路军总部窑洞内,油灯依旧亮着。
副总指挥和副总参谋长都没有休息,虽然捷报传来,但如何消化这份巨大的战利品,尤其是确保兵工厂设备安全运回,成了压在他们心头的新课题。
桌上的地图已经换成了晋阳周边及返回根据地的路线图,上面铅笔勾画了不少标记。
“陆路运输,路程远,耗时长,鬼子的飞机像苍蝇一样,肯定要来捣乱。”
副总指挥手指敲着桌面,眉头紧锁,“就算派再多部队护送,损失恐怕也小不了,特别是那些精密设备,颠坏了就太可惜了。”
副总参谋长点头:“是啊,而且时间不等人,早一天机器到位,早一天形成生产力,前方的战士就能少流血。要是能用飞机”
话音未落,之前那名电讯班长又一次冲了进来,这次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急切:“报告!老总!晋阳急电!方东明同志回电了!”
两位老总几乎同时站起身。副总指挥一把夺过电文,副总参谋长也立刻凑近。
目光迅速扫过电文内容。
当看到“原则同意利用轰炸机转运方案”、“理论可行”等字眼时,两位老总眼中同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好小子!我就知道他行!”副总指挥猛地一拍大腿,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精密设备、技术人员优先空运!哈哈哈!这法子太绝了!想到咱们前面去了!”
副总参谋长也是满脸喜色,但看得更仔细:“他提的这几个条件非常关键!跑道、地勤技术、装机固定、空中安全…缺一不可!”
他猛地抬头,“老总,必须立刻全力保障!”
“对!全力保障!”副总指挥大手一挥,声若洪钟,一系列命令脱口而出:
“记录命令!”
“一:立即致电129师、120师、115师,抽调最精锐的工兵部队,携带工具炸药,以最快速度赶赴晋阳机场和黄崖洞机场。
不惜一切代价,在3天内加固、延长跑道,满足轰炸机满载起降要求!告诉他们,这是死命令!完不成任务,提头来见!”
“二:命令总部直属机关,立即将所有会日文、接触过航空机械或有过工厂经验的干部、战士集中起来,火速派往晋阳,协助方东明同志进行设备甄别、拆卸和装机固定工作!
告诉陈旅长,把他手下那个会修钟表的宝贝疙瘩也给我派去!”
“三:电告所有沿线军区、分区、游击队、县大队!提高警戒级别,严密监视周边日军机场动向和可能航线区域!
发现日军飞机异常调动,立即不惜一切手段报告!并组织一切可能火力进行对空骚扰射击,干扰敌机行动!”
“四:给方东明回电!告诉他,总部完全同意他的方案!所有条件,总部倾尽全力满足!让他放手去干!
务必确保飞机、设备和人员安全!第一批空运设备和技术人员名单,由他审定后直接上报总部备案!”
副总参谋长快速记录着,补充道:“是否再给老聂发个电报,请他那边也想想办法,看能否从其他方向牵制一下日军航空兵,哪怕只是佯动,也能减轻压力?”
“发!”副总指挥毫不犹豫,“把所有能打的牌都打出去!告诉他,这不是帮他晋察冀,是帮咱们整个八路军的未来!”
命令一条接一条发出,通过电波迅速传向四方。
整个八路军庞大的战争机器,因为兵工厂的这些设备和那十二架珍贵的轰炸机,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北平。
夜深了,但司令部大楼灯火通明,电话铃声、电报机的哒哒声、军官们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司令官多田俊中将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了几缕也浑然不觉。
他面前摊着几份电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参谋长立原幸雄中将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同样难看至极,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司令官阁下!”
立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电报放在多田俊面前,“第26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旅团再次发来确认电文…
他们坚称…遭遇的是至少十二架帝国制式的九七式重爆击机的饱和轰炸,损失…极其惨重,已完全丧失野战能力。”
多田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因极度的压抑和不可置信而变得嘶哑:
“八嘎!这怎么可能?!十二架九七重爆?八路军?他们从哪里偷来的?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黑岩和高桥这两个蠢货,是不是被土八路打懵了头,出现了集体幻觉!”
他一把抓起电文,似乎想从中找出伪造的痕迹:“就算是苏联人暗中支援,他们也只会给他们的破烂货!
怎么会是我们自己的飞机!还涂着我们的徽章?!这说不通!绝对说不通!”
立原幸雄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低声道:“阁下,虽然难以置信,但两份来自不同部队的电文描述一致,损失评估也…也符合重型轰炸机打击的特征。恐怕是真的。”
“真的?”多田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站起,绕过桌子,几乎是在咆哮。
“那你告诉我!飞机从哪里来?飞行员从哪里来?八路军里难道有一群会开轰炸机的天照大神吗?!”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除非…除非是…”
就在这时,又一名通讯参谋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甚至连敬礼都忘了:“司…司令官阁下!紧急…紧急军情!晋阳…晋阳…”
“晋阳又怎么了?!”多田俊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
“晋阳…失守了!”参谋的声音带着哭腔,“最后一份诀别电文来自晋阳城东守备大队…八路军主力已经占领晋阳城90的区域。
尤其是…尤其是兵工厂区域…激战约一小时后…信号彻底中断…”
“纳尼?!!”多田俊和立原幸雄同时失声惊呼。
多田俊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一步扶住了桌角才没摔倒。晋阳失守?兵工厂陷落?
这一个接一个的噩耗,每一个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
“兵工厂…”多田俊的声音瞬间变得干涩无比,带着一丝绝望,“里面的设备…那些机器…那些宝贵的原材料…”
立原幸雄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作为高层,他太清楚晋阳兵工厂的价值了。
那是支撑山西乃至华北日军军火补给的重要基石之一!里面大量的精密机床、冲压设备、原材料…一旦落入八路军之手…
“完了…”多田俊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上,“不仅仅是晋阳…那些机器…如果被他们消化掉…”他几乎不敢想象后果。
短暂的死寂之后,多田俊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猛地再次站起,脸上恢复了惯有的狠厉,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慌乱。
“不能再等了!必须弥补!必须夺回来!”他低吼道,目光锐利地扫向立原幸雄和那名通讯参谋。
“记录命令!”多田俊的声音恢复了司令官的威严,但语速极快,透露出内心的焦灼。
“一:立即电令驻蒙军!抽调至少一个战车中队、两个机械化步兵大队,配属足够炮兵,组成快速支队,由经验丰富的军官指挥,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南下!
目标晋阳!哪怕不能立刻夺回全城,也必须给我钉死在城外,绝不能让八路军将兵工厂的设备顺利运走!”
“二:命令驻山东第十二军!立即派航空兵侦查晋阳机场及周边交通要道情况!
一旦发现八路军运输车队或任何可疑集结,无需请示,立即实施轰炸!
重点摧毁公路、桥梁,迟滞其运输!还有,搜寻那十二架轰炸机的下落,找到它们,摧毁它们!”
“三:致电关东军司令部!”
多田俊深吸一口气,“以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的名义,请求紧急战术支援!
请求调派至少一个中队的隼式战斗机进驻华北机场,为我们争取制空权,掩护地面部队行动并拦截任何试图起飞的敌军飞机!”
他顿了顿,眼神阴沉地补充道:“第四:给方面军所有部队下发紧急通报!提高警惕,严防八路军利用此次胜利发起的新一轮攻势!尤其是冀中、冀南地区,绝不能让他们趁乱扩大地盘!”
“第五,”他看向立原幸雄,“情报部门!全部给我动起来!彻查!这十二架飞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哪个环节出了叛徒?还是哪个机场遭到了我们不知道的奇袭?我要知道真相!所有相关责任人,一经查实,军法从事!”
一道道命令被快速记录并传达下去。司令部再次陷入一种病态的忙碌之中。
命令下达完毕后,多田俊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缓缓坐回椅子,望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喃喃地对立原幸雄说:
“立原君…我们可能…真的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我们一直以为他们只是躲在沟壑里的老鼠…没想到…他们什么时候…长出了翅膀和利齿…”
立原幸雄沉默片刻,低声道:“司令官阁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止损。绝不能让八路消化掉晋阳和兵工厂的战果。否则…华北的治安形势将彻底恶化。”
多田俊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晨曦刺破夜幕,将晋阳兵工厂庞大的轮廓从黑暗中逐渐勾勒出来。
厂区内,一夜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但激烈的枪声已然被另一种更加激昂的声响取代——金属的碰撞、工具的敲击、人员的呼喊以及引擎的轰鸣,交织成一片热火朝天的沸腾景象。
天亮了,战斗结束了,但另一场更加紧张、关乎未来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方东明站在一台庞大的龙门刨床旁边,眼窝深陷,血丝密布,但精神却高度亢奋。
他一手拿着从鬼子办公室里翻出来的厂区设备清单,另一只手不断比划着,嗓音因为连续不断的指挥而显得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有力。
“这边!优先拆卸这三台瑞士六角车床!注意编号!小心基座!找结实的木料打包,所有精密导轨和丝杠必须用油纸包好,填充锯末防震!”
“王班长!带你的人去热处理车间隔壁的小库房!对!就是那个铁门锁着的!
里面是引信加工区的精密小车床和测量工具!一颗螺丝都不能落下!全部装箱!”
“李师傅!您是老师傅了,拆这台德国铣床的刀头和控制箱得您来!别人我不放心!工具箱给您配齐了,需要什么零件直接让人去领!”
他像一枚高速运转的齿轮,在庞大的厂房里有条不紊地穿梭、指挥。战士们和紧急召集来的工人们在他的指令下,分成若干小组,围着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忙碌着。
拆卸工作既需要力气,更需要巧劲和耐心。扳手、撬棍、榔头、钢丝绳…各种工具轮番上阵。
沉重的基座被一点点撬离地面,精密的部件被小心翼翼地从主体结构上分离。号子声、金属摩擦声、木箱钉钉子的砰砰声不绝于耳。
李云龙也没闲着,他撸起袖子,亲自带着一队膀大腰圆的战士负责搬运打包好的箱体和相对小型的设备。
“嘿哟!给老子起!”他喊着号子,和战士们一起将一台沉重的台式钻床抬上临时找来的板车,“都小心点!这他娘的是咱们以后造枪的宝贝!摔坏了老子饶不了你们!”
王旅长则主要负责外围协调和警卫,调派更多的板车、骡马进来,组织人手将打包好的设备运往机场方向临时开辟的堆放场,同时厂区各处制高点都布置了机枪哨,严防鬼子可能的空袭或特务破坏。
“东明!”王旅长快步走过来,抹了把额头的汗,“机场传来消息,工兵兄弟正在玩命加固跑道,你这边进度怎么样?”
方东明抬起头,用满是油污的手背擦了下额角的汗,指着旁边已经打包好的几个大木箱和正在拆卸的机床:
“最精密的这几台今天晚上能拆完打包好!凌晨就能往机场送!问题是合适的运输车辆和吊装设备太少,大部分还得靠人力畜力,太慢了!”
“娘的,老子就知道!”李云龙刚好搬完一趟回来,听到这话插嘴道,“要是咱们也有小鬼子的那种大卡车和吊车就好了!”
“别想那没用的!”王旅长打断他,“有什么条件打什么仗!人力不够,老子再去调!就是把385旅的人都拉来当搬运工,也得把这些机器弄走!”
方东明点点头,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忽然看到几个老师傅正对着一条动力传输皮带轮系统发愁,似乎拆卸遇到了难题。
他立刻对王旅长道:“旅长,您忙,我过去看看那边。”
他小跑过去,仔细查看了情况,很快给出了建议:“张师傅,这个总成不用全拆,把连接轴这里的销子打掉,整体卸下来就行!这样快,还不容易损坏!”
老师傅恍然大悟,连忙指挥徒弟操作起来。
阳光逐渐升高,透过厂房屋顶的天窗和破洞照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映照着每个人脸上汗水油污混合的痕迹,也映照着他们眼中充满希望的亮光。
厂区空地上,打包好的木箱和设备部件越堆越高,如同一个个等待启航的希望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