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西，焦土之上。
当那架涂着膏药旗的九七重爆拖着黑烟、机翼撕裂，在低空废墟间做出近乎自杀的极限俯冲时，王旅长临时指挥所的掩体里，一片死寂。
所有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新兵蛋子死死抓着沙袋边缘，指节发白，带着哭腔：“旅长！它…它要撞了！”
老兵们闭着眼，不忍再看。
王旅长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棱角，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那急速坠向大地的钢铁巨鸟，喉咙里低吼着：“拉起来…给老子拉起来啊！”
就在所有人以为机毁人亡的刹那，那架飞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拽住，在离地咫尺的废墟上空，硬生生拉起！紧追的敌机却一头撞毁在燃烧的街区，爆起冲天的火球！
巨大的欢呼还没来得及出口，另一架敌机又凶悍地扑了上去！
直到那最后的、亡命徒般的反扑，机腹机枪泼洒出致命的火网，狠狠抽中敌机脆弱的腹部，引发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好——！！！”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震天的欢呼瞬间撕裂了死寂的战场！
士兵们从掩体里跳了起来，疯狂地捶打着彼此的肩膀，热泪混合着硝烟糊了满脸！
新兵蛋子又哭又笑，老兵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浑浊的泪水淌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打下来了！全打下来了！三架！整整三架鬼子大飞机啊！”一个连长激动地挥舞着帽子，声音嘶哑。
“是咱们的‘王牌’！是它干的！狗日的鬼子飞机在天上就被咱们收拾了！”
士兵们吼叫着，胸膛里憋了太久的窝囊气，随着这惊天动地的空战胜利，狠狠吐了出来！
士气，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炸开！每一个战士的眼睛都亮得惊人，攥着武器的手青筋暴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渴望！
王旅长猛地一把扯开风纪扣，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混合着狂喜、震撼和一种“老子就知道”的畅快！
他之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憋屈，都在那架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翱翔的“铁鸟”身上，化作了冲天的豪气！
“看见了没？！都他娘的看见了没？！”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的传令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比炮声更震撼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子弹：
“还等个屁的信号！传老子命令——全旅！总攻！总攻——！！！”
“给老子冲！撕开西城！杀进晋阳城！接应咱们的‘王牌’！杀光小鬼子——！！！”
命令如同燎原烈火，瞬间点燃了整个西线！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南120师指挥部。
师长猛地将望远镜摔在沙袋上，指着天空中那架摇摇晃晃、却坚定飞向军火库的九七重爆，对着政委和参谋们，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劈了叉：
“就是它！错不了！是咱们的人！炸司令部！干翻三架敌机！好！好！好！”
他连吼三声“好”，猛地抽出腰间驳壳枪，“啪”地拍在铺着地图的弹药箱上：
“战机稍纵即逝！鬼子司令部被端，指挥瘫痪，天上飞机又被咱们‘王牌’收拾了！正是总攻的绝佳时机！
命令各团！立刻！马上！给老子全线压上！目标——撕开鬼子的防线！配合咱们的‘王牌’！拿下晋阳城——！”
…
晋阳城西，被炮火反复犁过的主干道上。
随着王旅长那声“总攻”的咆哮，大地仿佛苏醒了！
低沉的引擎轰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瞬间压过了零星的枪炮声！九辆坦克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猛地掀开了伪装网！
粗短的炮管在开动瞬间便已放平，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前方残破的城墙和遍布街垒的日军防线！
钢铁履带碾过焦黑的瓦砾和砖石，发出刺耳的、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坦克！我们的坦克上来了！”步兵阵地上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
早已憋红了眼的步兵们，如同决堤的洪流，跃出掩体，紧跟在钢铁巨兽身后，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冲啊——！”
“杀鬼子——！”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震天的喊杀声汇成一股毁灭一切的声浪，狠狠撞向日军摇摇欲坠的西城防线！
失去了统一指挥，又被头顶那架“叛徒”飞机和惊天爆炸彻底打懵的日军，此刻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
当看到地平线上突然出现的钢铁洪流，以及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八路军士兵时，残存的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九辆坦克如同九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日军混乱的防线！主炮怒吼，机枪狂扫！
挡在面前的沙袋工事、街垒、甚至半塌的房屋，在钢铁履带和炮火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碎、碾平！
步兵们如同猛虎下山，紧随着坦克打开的缺口，挺着刺刀，怒吼着冲入敌群！
憋屈了太久的怒火，化作了最凶悍的搏杀！
晋阳城，这座被日军盘踞已久的重镇，坚固的城墙，在内外交困、指挥瘫痪、士气崩溃之下，如同被洪水冲击的朽木堤坝，开始发出绝望的呻吟！
突破口，正被这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洪流，迅猛而无情地撕开、扩大！
城南军火库上空。
方东明死死压住操纵杆，伤痕累累的九七重爆发出痛苦的呻吟，机头坚定地对准下方那片巨大的坟场——日军城南军火库。
密集的库房、高耸的烟囱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老团长，捂好耳朵！”方东明的声音透过送话器传来，带着决绝的冷静。
“少废话！给老子炸！”李云龙在后舱吼道，眼睛紧盯着下方。
驾驶盘上，那颗鲜红的投弹按钮再次沉陷。
“喀哒！”
机腹深处传来熟悉的机械咬合声。
一枚庞大的黑色航弹挣脱束缚，瞬间被地心引力攫住，翻滚着，调整姿态，随即弹头坚定地指向下方目标，速度越来越快！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轰——！！！
军火库中心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是比司令部爆炸更狂暴、更连绵不绝的毁灭之音！
轰！轰隆隆隆——！！！
大地在疯狂震颤！第一声巨响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军火库内堆积如山的弹药！
连锁殉爆如同地狱的鼓点，密集到无法分辨！冲天的烈焰不再是单一的蘑菇云，而是无数橘红、惨白的火柱疯狂喷涌、交织、膨胀，形成一片吞噬一切的死亡火海！
浓烟翻滚着，遮天蔽日，将半个城南染成炼狱！
冲击波狠狠撞在九七重爆的机身上，机身剧烈摇摆，警报声更加凄厉。
“成了！”李云龙兴奋地狂拍舱壁，震落一片灰尘。
方东明没有丝毫停顿，强忍着冲击波带来的眩晕，猛拉操纵杆，带着滚滚黑烟的轰炸机艰难爬升，掠过那片沸腾的火海。
“还没完！”方东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
他扫了一眼下方混乱的晋阳城，目光锁定了城西方向——那里，日军的城墙防线还在负隅顽抗。
引擎嘶吼着，九七重爆拖着残躯，飞临城西上空。
“老团长，看准城墙！薄弱点！”
“明白！”
驾驶盘上，鲜红的按钮第三次沉陷！
“喀哒！喀哒！”
2声清脆的咬合！
最后2枚100公斤航弹接连脱离挂架，带着死亡的呼啸，扑向城西那古老而坚固的城墙！
轰！轰！轰！！！
巨大的火球几乎同时在城墙上炸开！砖石、夯土如同纸片般被狂暴的力量撕碎、抛向空中！浓烟与尘土冲天而起！
古老的城墙剧烈颤抖着，被命中的区域如同被巨兽啃噬，瞬间坍塌出巨大的、犬牙交错的缺口！烟尘弥漫中，露出了后方燃烧的街巷和惊恐的日军身影！
城西焦土上，王旅长目睹着城墙缺口在爆炸烟尘中显现，热血沸腾，振臂狂呼：“缺口！缺口开了！坦克！给老子冲进去！步兵跟上！杀——！”
钢铁洪流发出震天咆哮，履带碾过焦土，朝着那新生的死亡通道，势不可挡地碾压过去！
做完这一切，方东明长吁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看了一眼剧烈闪烁的油表红灯，感受着机身不祥的震颤和左翼撕裂蒙皮发出的刺耳“噗啦”声。
“老团长，”方东明的声音透过送话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恐怕…咱们飞不回黄崖洞了。”
机舱里沉默了一瞬。
“他娘的！”
李云龙的声音随即响起，异常干脆，甚至带着点豁达，“飞不回去拉倒！有司令部、军火库、城墙，还有天上那三架铁王八给咱哥俩陪葬，够本了！值！就是可惜了你小子，你这样的大才…”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懊悔，“唉，早知道…当初真不该让你开这架飞机，该让别人来！”
方东明闻言，突然在驾驶舱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冲散了机舱内凝重的气氛：
“哈哈哈！老团长，你小瞧我了不是？别人来，有我开得好吗？能把鬼子耍得团团转吗？”
他笑声渐歇，语气一转，带着狡黠，“再说，我只是说飞不回去而已，可没说咱们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啊？！”李云龙在后舱彻底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看
透过弥漫的硝烟，下方不远处，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显露出来——正是日军太原机场！
虽然部分建筑和跑道仍有一些烧毁的痕迹，但几条主跑道上的弹坑已被填平修补，显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
“机场跑道！”
方东明的声音带着飞行员特有的冷静和决断，“几个月了。鬼子修得差不多了！正好给咱们用！咱们…迫降！”
“你他娘的！”
李云龙反应过来，巨大的惊喜和刚才被耍的“憋屈”瞬间涌上心头，在后舱破口大骂，声音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耍老子呢？！哈哈哈！好小子！有你的！快！快给老子落下去！老子要看看筱冢那老鬼子的老窝机场长啥样！”
晋阳城南，120师指挥部。
师长和政委的望远镜，死死锁定着那架拖着滚滚黑烟、机翼残破的九七重爆。
它刚刚在城南军火库制造了炼狱，此刻却并未如预期般返航或继续战斗，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揪心的勉强姿态，高度还在不断降低！
“它要去哪？！”师长心头猛地一沉，声音干涩。那摇摇欲坠的样子，像极了重伤濒死的鹰隼。
“高度…高度在掉！”政委的声音透着焦急，“油漏了？还是伤太重撑不住了？”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架飞机的姿态异常笨拙，每一次微小的调整都显得无比艰难。
它掠过燃烧的城南废墟上空，目标明确地朝着西南城方向那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太原机场——飞去。
“是机场！鬼子修的太原机场！”一个参谋失声叫道。
“迫降？！”师长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机场虽然跑道被炸过，但鬼子几个月来确实在抢修，部分主跑道勉强能用。
可那架飞机伤痕累累，能成功吗？
“太冒险了！”政委攥紧了拳头，“那是鬼子的窝！就算迫降成功，里面驻军也…”
师长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越来越低、越来越近的“铁鸟”，一股巨大的担忧和惋惜涌上心头。
这架飞机，这上面的“王牌”，刚刚扭转了晋阳的战局，难道就要折在最后一步？
“驾驶员…到底是谁？”师长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总部只说“王牌出击”，语焉不详。能开鬼子飞机，能炸司令部军火库，能在天上干掉三架敌机…这绝不是一般人！
是秘密培养的飞行奇才？还是…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这谜一样的“王牌”，分量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一定要活下来…”他低声祈愿，声音几乎被城西传来的震天喊杀声淹没。
晋阳城西，突破口前沿。
王旅长刚指挥坦克碾过最后一道街垒，冲进了城墙的豁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他正欲随队突入，眼角余光猛地瞥见西南天空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看！”他猛地指向天空，吼声压过了战场喧嚣。
周围的战士、参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架刚刚为他们炸开城墙的“铁鸟”，此刻正拖着长长的黑烟尾巴，以一种近乎坠落的速度，歪歪斜斜地扑向西南方！
“是‘王牌’！它…它怎么了？”一个参谋惊呼。
“在往下掉！”王旅长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姿态太不寻常，绝不是正常的飞行！
他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刚刚还沉浸在突破的狂喜中，此刻却被巨大的担忧取代。
这架飞机和上面的人，是这场胜利的关键！他们绝不能有事！
“妈的！是去鬼子机场？！”
王旅长看清了方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狗日的机场！那地方就算跑道能用，里面也有鬼子啊！迫降？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刚刚还觉得这“王牌”在天上威风八面，把鬼子耍得团团转，现在看它这副垂死挣扎的样子冲向狼窝，巨大的反差让他心急如焚。
“旅长！驾驶员…能是谁啊？这么厉害，又这么…”旁边一个营长声音发颤，后半句“找死”没敢说出口。
王旅长没回答，他死死盯着那越来越小的黑点，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硬棱。
是谁？总部藏着这样的神仙？能把鬼子的飞机开成这样？炸司令部，炸军火库，炸城墙，天上还干掉三架…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可再厉害的神仙，飞机烂成这样，落到鬼子堆里…他不敢想下去。
“狗日的！”
王旅长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断墙上，碎石簌簌落下，“给老子冲！冲快点！拿下城西，接应机场方向！不管上面是谁，是龙是虎，老子都要把他捞出来！”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西南方天空那个越来越模糊、牵动着所有人心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