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流逝。东方的天际线,终于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灰白。
太原城西,一片死寂的田野下。
王旅长抬起手腕,夜光表的指针,精准地指向了四点五十九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压下翻涌的热血,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声音低沉却如同闷雷:
“信号枪!”
传令兵早已准备就绪,双手稳稳托起一支粗大的信号枪,枪口斜指苍穹。
五——点——整!
“嗵!嗵!嗵!”
三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响,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三颗猩红的信号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如同燃烧的流星,骤然升上太原城西灰蒙蒙的天幕!瞬间将大地映照得一片血红!
“杀——!!!”
几乎在信号弹升至最高点的刹那,震天动地的怒吼从太原城西、南两个方向同时爆发!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
太原西郊!
大地在颤抖!九辆披挂伪装网的九七式中型坦克,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履带卷起漫天泥土,如同钢铁洪流般,率先从隐蔽阵地冲出!
炮塔转动,粗短的炮管直指前方朦胧的太原西城墙!
“坦克营!冲锋!目标!西城门!给老子轰开它!”坦克营营长张铁柱的吼声通过喉部通话器,传遍每一辆战车。
紧随其后,是如同潮水般涌出的八路军战士!刺刀如林,寒光闪闪!他们紧跟着坦克的钢铁身躯,怒吼着冲向敌阵!
“轰!轰!轰!”
坦克主炮喷吐出炽热的火舌!炮弹精准地砸在西城门楼和两侧的坚固火力点上!
砖石横飞,烟尘冲天!鬼子的机枪火力点瞬间哑火!
“冲啊!拿下西城门!”385旅主攻团的战士们借着坦克炮火的掩护,如同猛虎下山,扑向被炸开的缺口!
太原南郊!
同样的时间,同样震天的喊杀!120师主力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多个预选突破口同时发起猛攻!
迫击炮、掷弹筒的炮弹像冰雹般砸向城南日军的前沿阵地!手榴弹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
“同志们!冲进去!搅乱鬼子!”贺师长沉稳的声音通过步话机传到各攻击箭头。
无数矫健的身影在爆炸的硝烟和火光中穿梭跃进,刺刀见红!
城南日军仓促构建的防线,在绝对优势兵力的迅猛冲击下,顷刻间摇摇欲坠!
榆次方向!
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的景象,清晰地映在榆次城头陈旅长的望远镜里。
“好!”他狠狠一拳砸在垛口上,“总攻开始了!同志们!给老子狠狠地打!把鬼子钉死在这里!一个也别想跑回太原!”
霎时间,榆次城北、东、南所有阵地上,八路军火力全开!机枪、步枪、手榴弹、迫击炮的轰鸣再次达到顶点!
刚刚组织起一次试探性进攻的鬼子,瞬间被凶猛的火力死死按在原地,寸步难行!
与此同时,隶属于总部的炮兵团,386旅的炮兵营以及9门四一式山炮开始全力发威,砸得小鬼子别说回去增援太原了,就是固守阵地都非常难。
…
太原,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巨大的爆炸声和骤然密集的枪炮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筱冢一男的心口!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窗前。
西面!南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八嘎!八嘎!!!”
筱冢一男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们果然动手了!西面!南面!快!命令城防部队!不惜一切代价顶住!顶住!”
他猛地转向刚刚冲进来的南山秀吉,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暴怒而扭曲:“增援!增援到哪里了?!让他们跑!用腿跑也要跑过来!”
南山秀吉脸色惨白如纸:“将军!援兵最快还要一天半!而且他们正遭到八路游击队不计代价的疯狂阻击!寸步难行!”
“八嘎雅鹿!”
筱冢一男绝望地嘶吼着,一拳砸碎了窗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手,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部直通华北方面军的红色专线电话。
西面和南面传来的爆炸声浪一波强过一波,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墙上的地图簌簌抖动。
“将军!”南山秀吉声音发紧,“西城门报告,八路军坦克已抵近护城河!南线多处阵地告急,敌军攻势极猛!”
筱冢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最后一丝理智被绝望吞噬。
他一把抓起话筒,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话筒几乎要被他捏碎。
“给我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最高指挥官!立刻!!”他的咆哮嘶哑变形,穿透话筒和震天的炮火。
短暂的死寂后,电话接通。筱冢不等对方开口,所有的恐惧、屈辱、狂怒都化作歇斯底里的吼叫,沿着冰冷的电话线直扑过去:
“太原危急!八路主力正从西、南两翼猛攻!城防部队伤亡惨重!榆次方向被死死缠住!增援增援被迟滞在路上!”
他急促地喘息,喉骨在皮下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航空兵!立刻!马上!命令所有能动的航空大队!不惜一切代价!轰炸太原西、南外围八路军攻击集群!
压制他们的攻势!掩护城防!这是命令!太原若失,整个晋地战局将不可收拾!”
话筒另一端似乎传来冷静的询问或质疑。筱冢一男额头青筋暴跳,几乎要将话筒砸在桌上。
他强行压下咆哮的冲动,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拜托了!这是最后的希望!太原需要空中支援!立刻!马上!!”
吼完最后一句,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挂断电话。
话筒重重砸回机座,发出空洞的回响。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军服,黏腻冰凉。
他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曾经太原机场的方位。一股刻骨的怨毒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八嘎方东明!”
筱冢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淬着毒,“若不是你若不是你炸毁机场,毁掉我的战机我何至于此!
何须如此低三下四,向人摇尾乞怜!!”他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文件、烟灰缸跳了起来,碎玻璃和烟灰四溅。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夜晚,太原机场方向冲天而起的烈焰,照亮了半个夜空,也彻底掐断了他掌握制空权的咽喉。
那份耻辱和切肤之痛,此刻在八路军总攻的炮火中,被无限放大,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南山秀吉肃立一旁,看着司令官因极度愤恨而扭曲的面容,感受着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绝望与毁灭的气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太原机场被毁这么久了,也一直在重建着,但是终究是没那么快,且他们第一军向大本营重新申请飞机也需要时间。
毕竟他们只是一个岛国,资源有限,更何况大部分都投入到了海军马鹿的身上。
想到这里,筱冢一男又忍不住骂了一句:“该死的海军马鹿!”
南山秀吉不敢回话,低着头,眼神里面透露着担忧。不管此战结果如何,他南山秀吉的前途已经被锁死了,再进一步是不可能的事情。
窗外,八路军的炮火更加猛烈了,那声音不再是远方的闷雷,而是近在咫尺的丧钟,声声敲在司令部每一个人的心上。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命令能否及时下达?
那些远在数百公里外的航空兵,又能在这决定太原命运的生死时刻,投下多少改变战局的炸弹?
筱冢一男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他固守的这座孤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
克难坡,阎长官官邸。
“长官!太原方向!打起来了!火光冲天!”副官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惊骇。
阎老西猛地从地图前转过身,几步抢到窗边。
东方的天际,太原方向,一片不祥的暗红正在灰白的晨曦中翻涌,沉闷的滚雷声隐隐传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好大的阵仗!”阎老西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下巴上的短须。望远镜里,那片红光如同怪兽吞吐的火焰。
“听动静,西面、南面都动了真格的!八路这是要玩命啊!”
“筱冢的电话线怕是要打爆了。”心腹幕僚低声道,脸上看不出是忧是喜。
“哼!”阎老西放下望远镜,坐回太师椅,端起盖碗茶,吹了吹浮沫,眼神却锐利如鹰。
“发疯?那是肯定的!告诉孙、王他们,给老子把防区守得铁桶一般!一只耗子也别放过去!”
他呷了口茶,语气斩钉截铁:“没有我的亲笔手令,谁敢动一兵一卒,老子毙了他!坐山观虎斗,就要坐得稳!让日本人和八路,在太原城下,把血流干!流得越多越好!”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太原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红光映在他眼底,仿佛不是战火,而是两败俱伤的美景。
…
黄山云岫楼。
侍从室主任脚步匆匆,将一份刚译出的密电呈上:“委座!军统急电!太原方向,拂晓五点整,八路军西线、南线同时发起总攻!
攻势极其猛烈,日军西城门告急,城南防线动摇!并收到情报,筱冢已急电华北方面军,疯狂呼叫航空兵支援!
这几乎是毫不掩饰的,似乎也是在吓唬八路军!”
常凯申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山城渐渐褪去的夜色。
他沉默着,肩背线条绷得笔直。那隐隐传来的、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的炮火回音,似乎敲打在他的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电报,目光飞快扫过“总攻”、“猛烈”、“告急”、“航空兵”、“吓唬”等字眼。
“娘希匹”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复杂难辨,“动作真快也真敢打!”
他放下电报,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八路此番倾巢而出,是志在必得,还是”
他像是在问侍从室主任,又像是在问自己,“筱冢这条疯狗,被逼急了,会不会反咬一口,把八路主力耗在太原城下?”
侍从室主任垂手肃立:“戴局长判断,八路准备充分,战术突然,日军措手不及,城防岌岌可危。
筱冢虽困兽犹斗,但援兵被死死拖住,若无强力外援,太原恐难久守。”
常凯申踱了两步,停在巨大的全国地图前,目光紧紧锁住晋地太原。
他眼神闪烁,有对日军即将遭遇重创的隐隐快意,但更深沉的,是看到对手力量急剧膨胀带来的强烈不安。
“阎佰川那边呢?”他忽然问道。
“阎长官严令晋绥军各部固守防区,不得擅动。言明坐观其变。”
“哼!老狐狸!”常凯申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利弊。最终,他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电告二战区,重申前令!各部务必恪守防区,严密戒备!未得明令,不得擅自卷入太原战事!一切行动,待战局明朗后再议!”
“是!”侍从室主任立刻应道。
“还有,”常凯申补充道,眼神锐利如刀,“告诉雨浓,太原城内外的每一丝变化,八路的每一个动作,日军的每一分挣扎,我都要知道!
情报,要像蛛网一样密布!此战,关乎华北乃至全国之未来格局,不容丝毫懈怠!”
“明白!卑职立刻去办!”侍从室主任躬身退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炮火声仿佛透过厚重的墙壁渗入。
常凯申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身影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有些孤寂。
他凝视着太原那个点,眼神深处,翻涌着对这场即将改变华北力量对比的惊天之战,最深的忌惮与最冷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