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指挥正俯身在巨大的作战地图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沿着代表小林旅团进攻矛头的粗壮蓝色箭头用力划过,最终停在代表新一团防区那几乎被戳烂的标记点上。
参谋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报告!黄崖洞急电!方东明厂长报告,成功修复苏罗通st-5机关炮一门!”
“什么?!”
副总指挥猛地直起身,烟灰簌簌掉落在桌面的地图上。他一把抓过电文纸,目光如炬,快速扫过那几行简短却石破天惊的文字。
旁边的副总参谋长也立刻凑了过来,镜片后的眼睛里同样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修复?那玩意儿不是炸得稀碎了吗?”
副总指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质疑,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簇火苗被点燃了。
他想起了方东明,想起了那个在战场上总能变出点“惊喜”的家伙。
“电文确认无误,是方厂长亲笔签发。”参谋肯定地回答。
副总参谋长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惊奇的笑意:“好家伙,这方东明,真把一堆废铁给盘活了?这小子,是有点神!”
“神不神另说!”
副总指挥把电文往桌上一拍,声音斩钉截铁,“防空连!立刻集合!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去黄崖洞,把那门炮拉回来!”
兴奋的指令如同强心针,让压抑的指挥部瞬间活络起来。
命令立刻被传达下去,山谷里很快响起了防空连紧急集合的哨声和沉重器械移动的铿锵。
然而,当最初的激动稍稍平复,副总指挥盯着地图上依旧猖獗的蓝色箭头,眉头重新锁紧。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凉开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缸子时,语气已带上了沉甸甸的无奈。
“炮是有了,可炮弹呢?”
他看向副总参谋长,苦笑了一下,“咱们库里那点存货,满打满算,还能凑出两百发顶天了。
这点东西,够鬼子飞机几轮俯冲的?”
副总参谋长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凝重。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是啊,杯水车薪。只能勒紧裤腰带,省到骨子里用了。
告诉防空连,每一发炮弹,都得用在刀刃上,不见兔子不撒鹰!”
省。这个字眼,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上。
几乎在总部防空连的车轮碾上通往黄崖洞的崎岖山路时,另一支土黄色的“毒蛇”,正悄然滑向狼牙山东麓的阴影。
小林旅团的第四大队,近千名关东军精锐,如同壁虎般紧贴着陡峭嶙峋的山壁,无声地向上攀爬。
他们舍弃了重武器,轻装简从,钢盔用布条缠裹,刺刀和金属水壶都用布包好,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踢落一块碎石。
大队长佐藤少佐脸色阴沉,旅团长“不成功则玉碎”的命令像鞭子抽在他的脊梁上。
他知道,这趟路,是旅团最后的赌博。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头顶上方,被风化的巨石和稀疏灌木遮蔽的制高点,丁伟如同蛰伏的鹰隼,正通过高倍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看着那些土黄色身影在陡峭的山壁上蠕动,像一群笨拙的甲虫,丁伟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
“来了。”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旁边政委吕志行的耳朵里。
吕志行看着下方那黑压压缓慢移动的鬼子,心头一紧:“乖乖,真来了一个大队!老丁,你这胃口”
“撑死胆大的!”
丁伟眼中精光暴射,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挥手,“老吕!让人做好准备,告诉他们活儿来了,玩点绝的!”
吕志行兴奋的点了点头,立即前去安排。
而丁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那抹冷酷的弧度,如同岩石上被风霜刻出的裂痕。
山风呜咽着卷过陡峭的岩壁,狼牙山东麓那条唯一的羊肠小道,此刻成了吞噬生命的喉咙。
第四大队的鬼子兵们挤在狭窄的通道里,沉重的喘息和皮靴摩擦岩石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噪音。
佐藤少佐走在队伍中段,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这山静得太诡异了。
突然!
“嘎嘣!”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死神扳动枪机般的脆响,在队伍最前方一个士兵的脚下响起!
那士兵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轰!轰隆!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火光和浓烟猛地从狭窄的山道两侧和脚下喷涌而出!不是一两声,而是一片!一层接着一层!
连环的爆炸如同地狱的鼓点,密集得让人窒息!
香瓜手雷的预制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在拥挤的人群中疯狂肆虐!
惨叫声、绝望的嚎叫瞬间压过了爆炸的巨响!残肢断臂混合着碎石泥土被高高抛起,猩红的血雾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敌袭!隐蔽!”佐藤少佐目眦尽裂,嘶吼着,却被爆炸的声浪彻底淹没。
侥幸没被第一波爆炸波及的鬼子兵们,如同受惊的兔子,本能地尖叫着往相对陡峭但看起来能提供遮蔽的岩壁下方挤去!
人推人,人踩人,狭窄的山道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隐蔽?老子让你们躲!”丁伟在制高点上,冷酷地吐出几个字。
几乎就在鬼子兵们刚刚贴紧岩壁的瞬间——
轰!轰轰轰!
又是一片截然不同的爆炸声在更高处响起!不是脚下,而是在他们头顶的岩壁上!
被工兵巧妙埋设的跳雷、悬挂在岩缝里的手雷被拉发!
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如同密集的霰弹,兜头盖脸地砸向紧贴岩壁的人群!
“啊——!”凄厉的惨嚎声此起彼伏,无数鬼子兵被炸得头破血流,甚至直接被掀翻,滚落进下方依旧在连环爆炸的死亡区域!
“八嘎!冲过去!快冲过去!”
佐藤少佐看着身边如同割麦子般倒下的士兵,彻底疯狂了,挥舞着指挥刀,试图驱赶士兵向前,冲破这地狱般的死亡陷阱。
就在残存的鬼子兵被军官的刀锋和求生的本能驱使,顶着横飞的弹片和碎石,亡命般向前方稍显开阔的隘口涌去时——
丁伟眼中寒光一闪,狠狠一挥手:“给老子放!”
早已等候在关键隘口两侧高点的工兵,猛地挥动大锤,砸断了支撑着巨大悬石的最后一根木桩!
轰隆隆——!
一阵沉闷得如同大地呻吟的巨响传来!
几块如同房屋大小的风化石块,夹杂着无数稍小的碎石和断裂的树干,如同崩塌的山体,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沿着陡峭的山坡轰然滚落!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下方挤在隘口、正试图夺路而逃的鬼子兵!
“不——!”佐藤少佐绝望地看着那如同天罚般砸落的巨石,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喊。
轰!咔嚓!噗——!
巨石无情地碾过人体,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狭窄的隘口瞬间被巨石和奔涌而下的泥石流彻底堵塞!
侥幸没被巨石直接砸中的鬼子,也被紧随其后的泥石流裹挟、吞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隘口变成了一片碎石和血肉混合的死亡坟场!
“打!”丁伟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
哒哒哒哒——!
啪勾!啪勾——!
早已埋伏在两侧山棱线上的16团战士们,如同从岩石中苏醒的复仇之神,轻重火力同时开火!
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下方陷入绝境、彻底失去组织和斗志的残存鬼子!
这场伏击,从第一声绊发雷的脆响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连环雷阵撕碎了先头部队,跳雷和岩壁雷屠戮了试图躲避的人群,滚石檑木堵死了唯一的生路,最后的火力收割彻底抹去了这支孤军最后的挣扎。
硝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和尘土,在狼牙山东麓这条狭窄的“阎王舌头”上缓缓升腾、弥漫。
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零星的补枪声和伤者垂死的呻吟。
硝烟和血腥味还未散尽,枪声已经彻底停歇。
丁伟站在高处的岩石上,俯视着下方那条被死亡彻底填满的羊肠小道。
巨大的滚石和泥石流彻底堵死了隘口,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山体上,碎石堆里偶尔能看到一抹刺眼的土黄色布料或是扭曲的金属碎片。
“打扫战场!”
丁伟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股激战后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志强!陈安!高明!给老子搜干净!一颗子弹壳都别落下!”
“是!”
三个营长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三人立刻转身,对着各自麾下的连长排长们吼了起来,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早已按捺不住的战士们如同潮水般从隐蔽处涌出,扑向那片狼藉的战场。
丁伟没有立刻下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视着整个战场。
16团的战士们动作迅猛却井然有序,没有哄抢,没有混乱。
以连排为单位,迅速划分区域,翻找尸体、撬开弹药箱、收集散落的枪支武器。
重伤员被迅速抬下,轻伤员简单包扎后立刻加入搜索行列。
整个过程高效、肃杀,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纪律性。
丁伟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比他之前的28团,强太多了。
不仅仅是装备,更是这股子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劲儿,是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对命令近乎本能的服从和对胜利的极度渴望。
这种战斗力,这种纪律性,是方东明那小子用一场场硬仗、用无数小鬼子的血喂出来的家底!
“发财了!咱们发财了!”!”
二营长陈安正指挥几个战士撬开一个被石头压住半边的弹药箱,闻言头也不抬地吼道:
“老林你小点声!赶紧的,手雷都归拢好!别他妈碰引信!还有子弹!六五弹、七七弹,有多少收多少!咱们的指三八大盖也饿不着了!”
三营长高明则带着人在清理被巨石堵死的隘口边缘,试图从碎石堆里刨出可能被埋的武器弹药。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对着丁伟的方向喊道:“团长!九二式重弹!找到好几箱!压在石头下边,还没湿!”
整个山坡上都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又发了横财的兴奋。
战士们压抑的交谈声、找到好东西的低呼声、撬开箱子铁皮摩擦的刺耳声交织在一起。
之前连续作战、弹药消耗巨大的阴霾一扫而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
这些精良的日军装备和充足的弹药,就是他们活下去、继续战斗下去的本钱!
丁伟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痛快,是战士们用命拼回来的。
他没有加入搜刮的行列,转身大步走向后方临时指挥部那顶被伪装网覆盖的小帐篷。
帐篷里,那部沾着泥土的野战电话机静静搁在弹药箱上。
丁伟抓起听筒,用力摇动手柄。
“给我接旅部!要陈旅长!”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接线员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锐利的嗓音:“是我。”
“旅长!”
丁伟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战场硝烟未散的硬气,“狼牙山东麓!
鬼子第四大队,近千号人,想抄小路摸咱们后路,被我全摁死在山沟里了!一个没跑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连呼吸都停顿了。
紧接着,陈旅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丝颤抖:
“丁伟?!你说什么?!全歼?!一个大队?!你再说一遍!”
“是!全歼!”
丁伟斩钉截铁,“利用地形,布了连环雷,再送了他们一顿滚石大餐,最后火力收尾!
隘口都让石头堵死了!现在正打扫战场,缴获的鬼子装备弹药不少!足够咱们团再跟小林旅团耗上几轮!”
“好!好!好!”
陈旅长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激动得都有些变调,“干得漂亮!丁伟!干得太他娘的漂亮了!
狼牙山这条线,彻底稳了!李云龙那边的压力,也能轻点了!我立刻上报总部!给你们16团请功!”
“请功不请功的再说!”
丁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旅长,您就瞧好吧,有这批‘补给’,小鬼子再敢来狼牙山,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另外,狼牙山东麓这条路,算是彻底废了,以后也省心了。”
“废得好!”
陈旅长在电话那头重重一拍桌子,声音震得听筒嗡嗡响,“废了干净!行了,赶紧打扫干净,巩固阵地!提防鬼子狗急跳墙!”
“是!”丁伟啪地挂了电话,听筒重重砸回机座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浊气,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夕阳的金辉洒满狼藉却充满生气的战场,战士们搬运战利品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枪炮声暂时远去,只有胜利的喧嚣在山谷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