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风，似乎都因为那三台静默矗立的魔能机甲而变得滞重。探照灯的光束勾勒出钢铁巨人冷硬的轮廓，它们猩红的光学镜片偶尔微微转动，如同沉睡巨兽半阖的眼睑，虽无动作，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威慑力。
罗格特使的脸色，在灯光和阴影的交错下，变幻不定。最初的惨白过后，一种混合着耻辱、震惊、后怕以及深层次算计的复杂神情，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交织。他能感觉到身后两名护卫紧绷的肌肉和几乎要逸散出来的能量波动——那不是战意，而是面对无法力敌之存在时，生物本能产生的惊惧。
冷汗浸透了他制服的内衬，黏腻地贴在背上。他从未想过，一次本以为手到擒来的“招安”之旅，会演变成如此局面。议会高层对幽冥城的评估，显然出现了致命的偏差！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个走了狗屎运、掌握了某种净化技术的暴发户势力，顶多有些附魔武器和敢打敢拼的士兵。可现在魔能机甲？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成立不到一年的新兴势力手中？那个陈默，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他背后的技术支持，来自哪里？
无数疑问和惊涛骇浪般的思绪在罗格脑中翻滚，但多年的政治生涯让他强行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硝烟和金属冷却剂味道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却也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不能慌，更不能就此认输。局面已经失控，但谈判的资格或许还没完全丧失。对方展示武力，目的是施压，是为了争取更好的谈判条件，而不是立刻撕破脸。否则，刚才那一炮，轰的就不是靶子，而是他罗格了。
想通了这一点，罗格剧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复。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状似无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动作掩盖了他喉结的滚动和瞬间的失态。当他再次抬起头面向陈默时，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一抹笑容，只是这笑容僵硬无比，如同戴了一副劣质的面具，再也没了之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陈默城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真是令人惊叹的‘防身家伙’。”他将陈默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干涩，“议会的情报部门，看来需要好好反省了。幽冥城的实力，远超我们的评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下那三台机甲，又快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刺痛眼睛。“拥有如此力量，确实确实有资格以更平等的方式，探讨合作的可能。我刚才的提议，或许有些过于急切，未能充分考虑贵方的实际情况和感受。在此，我代表个人，表示歉意。”
这番话，说得极其艰难。道歉，对于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议会特使而言，不啻于一种羞辱。但他不得不这么说。形势比人强，对方亮出了足以掀桌子的底牌，他若再端着架子，结局难料。
陈默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无得意，也无嘲讽，仿佛只是看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这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反而给了罗格更大的压力。
“特使先生言重了。”陈默终于开口，语气平淡，“都是为了生存，为了在末日中多一份保障，有些误会，说开就好。那么，我们不妨回议事厅，继续我们‘认真’的谈话？”
他特意加重了“认真”二字，让罗格的脸皮又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当然，当然。”罗格连忙点头。
一行人再次回到议事厅。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罗格和他的两名护卫，腰杆虽然依旧挺直，但眼神深处的那股倨傲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们甚至下意识地选择了距离陈默稍远一些的位置坐下。
而幽冥城这边，赵铁、王鹏等人虽然依旧面色严肃，但眼神中却流露出振奋之色。城主这一手“亮肌肉”，简直太提气了！小刀更是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陈默依旧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看向罗格：“好了，特使先生，现在我们是否可以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整编’、‘协同’，谈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了？比如，议会希望得到什么，又能给我们幽冥城带来什么？”
罗格定了定神，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对方展示了武力，获取了平等对话的资格，但合作的具体条款，才是决定这次出使成败的关键。他必须为议会争取到足够的利益，至少要拿到净化技术的部分权限或样本，否则回去根本无法交代。
“陈默城主快人快语。”罗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专业，“首先，我必须要说，议会对于贵方掌握的‘永久净化核心’技术，抱有极大的兴趣和期待。这项技术，对于改善人类生存环境，提升整体抗风险能力，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议会希望，能够以某种形式，获得这项技术的使用权或部分技术资料，当然，我们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默的表情，见对方没有立刻反对，才继续说道：“其次，议会希望与幽冥城建立稳定的战略合作关系。包括但不限于情报共享、在一定范围内的军事互助、以及资源和技术上的互补性贸易。议会掌握着更广阔区域的情报网络、部分稀有资源的产地信息、以及一些末日前的尖端科技资料，这些都可以作为合作的筹码。
“最后，”罗格斟酌着词句，“关于议会的席位。议会并非铁板一块，内部也有不同声音。一个拥有强大实力和独特技术的盟友，对于平衡议会内部力量，发出更有影响力的声音，是有益的。我们可以支持幽冥城获得一个正式的议会观察员席位，甚至在时机成熟时，推动成为正式议员。这能让幽冥城的利益，在人类最高决策层得到体现和维护。”
这三个条件，相比之前赤裸裸的吞并，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尤其是最后一个，议会席位（哪怕是观察员），对于幽冥城这种地方势力而言，具有极高的政治象征意义和潜在实惠。
陈默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侍女重新换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在思考，也在给罗格施加无形的压力。
议事厅里落针可闻，只有陈默喝茶时细微的声响。
良久，陈默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罗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特使先生，你的提议，听起来比之前有诚意多了。不过，有些细节，还需要明确。”
“第一，关于净化技术。”陈默竖起一根手指，“‘永久净化核心’是我姐姐陈曦博士的心血，其原理复杂，制造过程对材料和精神力要求极高，目前无法大规模复制。我们可以提供一定数量的‘净化单元’成品给议会，或者以相对优惠的价格出售。但核心技术资料，目前不予转让。这是我们的底线。”
罗格眉头微皱，但似乎也在预料之中。对方肯提供成品或出售，已经算是松口。“净化单元的效果和产量”
“一个标准净化单元，足以维持一个千人规模社区三个月的洁净饮水需求。至于产量，取决于我们获得的特定稀有材料数量。这部分，我们可以详细谈。”陈默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复。
罗格心中快速盘算，这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拿到部分简化技术）稍差，但能得到稳定的成品供应，也算达到了主要目的。他点了点头：“可以，具体供应数量和价格，我们可以后续协商。”
“第二，战略合作。”陈默竖起第二根手指，“情报共享和资源贸易，我原则上同意。但‘军事互助’，范围必须明确。幽冥城的军队，首要任务是保卫我们的城市和人民。只有在极端情况下，例如遭遇威胁人类整体存续的巨型天灾或超规格诡异事件，并且在确保我方战略安全的前提下，我们才会考虑响应议会的联合行动请求。日常的区域争端、对其他势力的讨伐，不在互助范围内。”
这话说得明白，幽冥城不是议会的打手。
罗格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想到那三台机甲，他又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对方有这个实力设定条件。“可以，具体的互助条款和触发机制，可以写入正式协议。”
“第三，议会席位。”陈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观察员席位？特使先生，你觉得，以我们刚才展示的‘小玩意儿’，以及我们手里掌握的净化技术和未来可能开发的其他技术，只值一个观察员席位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只能列席、没有投票权的旁观者位置。我们要一个正式的议员席位，拥有完整的提案权、投票权和质询权。并且，我们要确保这个席位，在议会中拥有与其相匹配的影响力和话语权，而不是被边缘化。”
罗格倒吸一口凉气：“正式议员席位？！陈默城主，这议会成立至今，新增正式议员席位极为严格，需要现有议员三分之二以上表决通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事在人为，特使。”陈默靠回椅背，语气淡然，“议会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不是吗？有支持强硬吞并的，自然也会有希望看到新血注入、带来新技术的。我相信，以特使您的能力，以及议会中某些‘有远见’人士的运作，再加上我们幽冥城‘实实在在’的贡献——比如定期供应的净化单元，比如在未来某些‘适当’场合展现的合作诚意——推动一个席位，并非天方夜谭。”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你们议会内部去博弈，去拉拢，去交易。我们提供“炮弹”（净化技术）和必要时展示的“肌肉”（武力），帮你们那一派系增加筹码。作为回报，我们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席位。
罗格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彻底落入了对方的节奏。陈默不仅拥有强大的武力，对政治博弈的洞察和手腕，也远超他的预估。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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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和议会背后的支持者沟通。
“陈默城主的要求非常明确，但也非常具有挑战性。”罗格缓缓说道，“我无法当场做出承诺。我需要将今日所见所闻，以及城主您的条件，详细汇报给议会高层。最终的决议，需要议会讨论后做出。”
“可以理解。”陈默点头，“我们有的是时间。幽冥城的大门，暂时为议会的使者敞开。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希望下一次来的，是真正能敲定细节、签署协议的授权代表，而不是另一批来试探底线、或者试图以势压人的‘说客’。我的耐心，和我对幽冥城未来的规划一样，都是有限度的。”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罗格心中一凛，连忙道：“城主放心，今日之事，罗格必定如实禀报。相信议会会做出明智的抉择。”
会谈到此，基本框架已经定下。接下来的时间，双方就一些不太敏感的技术细节和贸易可能性进行了初步探讨，气氛比起之前，总算有了一丝“合作”的影子，尽管底下依旧暗流汹涌。
当罗格特使一行人被客客气气地送回下榻处时，夜色已深。回到房间，屏退左右，罗格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大人，我们”一名护卫欲言又止。
“立刻准备最高密级的加密通讯。”罗格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要直接联系‘那位’。幽冥城陈默我们必须重新评估。还有那机甲情报部门的失职，简直不可饶恕！”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幽冥城在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喃喃道：“正式议员席位好大的胃口。不过如果他真的能持续提供净化单元，再加上那种机甲技术哪怕只泄露一点点或许，‘那位’真的会动心。这潭水，要被这个陈默彻底搅浑了”
与此同时，陈默站在城墙上，俯瞰着沉睡中的城市，夜风拂动他的衣角。小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城主，那老小子回去后肯定要打报告。咱们的条件，议会那边能答应吗？尤其是那个议员席位，我看悬。”
陈默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散：“答不答应，不全看议会。更看我们接下来的‘表现’。把我们在‘哭泣矿井’和上次鬼王领地找到的那几种稀有矿石的样品，还有姐姐刚弄出来的‘灵能感应器’简化版图纸，准备一份。过几天，以‘促进友好交流’的名义，给那位罗格特使送过去。记住，要‘不经意’地让他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小刀眼睛一亮：“明白！吊胃口，加筹码！”
“另外，”陈默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通知赵铁和王鹏，‘扞卫者’机甲的实战测试可以提上日程了。目标就选那个一直对我们商队蠢蠢欲动的‘碎颅者’匪帮老巢。动作要快，声势要大。我要让这方圆五百里内，所有不怀好意的眼睛都看清楚，幽冥城的‘肌肉’，不只是用来‘展示’的。”
“是！”小刀兴奋地领命而去。
陈默再次望向无垠的黑暗。谈判桌上争取来的，只是时间和空间。真正的地位，永远需要用实力，在血与火中奠定。议会？只是一个开始。他的目光，已然投向了更远处，那些盘踞一方、被称为“鬼王”的阴影，以及系统地图上，那些隐约闪烁的、代表更高层次挑战的未知标记。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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