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云竹赶到了烟花炸响之地。
这是一处废弃的打谷场,四周荒草丛生,几间破败的土屋孤零零地立着。
此时,打谷场上火光摇曳,喊杀声震天。
十几名身穿黑甲的开窍武者,正结成圆阵,死死抵御着外围的攻击。
攻击他们的,是一群只有半人高的怪物。
这些怪物四肢着地,身形如犬,和追杀李田的怪物很相似,却长着一身灰白色的骨甲,动作敏捷至极,在黑夜中如同跳跃的鬼火。
它们个头比李田遇到的那只小了许多,但数量不少,足有十来只。
“杀!”
一名开窍武者怒吼,手中长刀劈下,将一只扑上来的怪物斩飞。
火星四溅。
怪物的骨甲坚硬如铁,长刀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白印。
反倒是那怪物借力反扑,锋利的爪子在武者的铁甲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带起一串火花。
聂云竹目光一冷。
她认得这些武者,是萧山麾下的精锐,每一个都打通了七八个窍穴,实力不凡。
但在这些怪物面前,他们只能勉强自保。
“孽畜!”
聂云竹轻喝一声,脚尖在树梢一点,身形如青鹤俯冲而下。
锵!
腰间长剑出鞘。
青色的剑光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一只正欲咬向武者咽喉的怪物,动作猛地一僵。
下一刻。
它的头颅冲天而起,污血喷洒。
聂云竹落在圆阵之前,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血。
“聂统领!”
武者们见到聂云竹,顿时士气大振。
“结阵防守,不要乱!”
聂云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目光锁定了前方一只体型稍大的怪物。
那怪物似乎是首领,正蹲在一块磨盘上,阴冷地盯着聂云竹。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后腿猛地发力,如炮弹般射向聂云竹。
好快!
聂云竹眼神一凝。
她不退反进,左手在身后一抹,背负的双剑同时出鞘。
三剑齐出。
三才剑阵!
空气中响起尖锐的啸音。
三道剑光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瞬间罩住了那只怪物。
没有任何悬念。
剑光闪过。
怪物的头颅与身体分离,切口平滑如镜。
聂云竹收剑,正欲转身支援其他人。
异变突生。
那具失去了头颅的怪物尸体,并没有倒下。
噗嗤!噗嗤!
无数暗红色的触手,从它断裂的脖颈处疯狂涌出,像是炸开的肉虫。
距离太近了。
聂云竹根本来不及躲闪。
那些触手带着一种绿色的雾气,几乎在瞬间就扑到了聂云竹的面颊。
聂云竹吸到了雾气,浑身一震,感觉情况非常不好,于是抽身后撤,远远跳开了十丈。
李田,彩衣以及那些开窍武者的视角里,聂云竹的动作却截然不同。
他们看到聂云竹一剑斩飞了怪物的头颅。
然后,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具无头尸体倒在脚边,早已死透。
可聂云竹就像是中了定身术一般,保持着收剑的姿势,眼神惊恐,仿佛在与空气搏斗。
“恩人!”
李田大惊失色。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聂云竹的状态显然不对劲。
“彩衣,躲好!”
李田将彩衣往身后一推,手举铁尺,就要冲过去帮忙。
哗啦啦。
两旁原本寂静的山林,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枯枝折断,落叶纷飞。
无数黑影从林中窜出,瞬间填满了打谷场的空地。
李田猛地停下脚步,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这些新出现的怪物,身躯与之前的骨甲怪物相似,只有头颅不同。
虽然都是人头
但有老人的,有妇人的,有孩童的。
那些人头表情扭曲,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
它们长在怪物的脖子上,随着怪物的跑动而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嘻嘻”
“好疼啊”
“娘,我饿”
嘈杂的人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钻入脑髓的魔音。
李田只觉得头皮发炸。
“结阵,死守!”
一名武者什长嘶吼着,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怪物们发动了冲锋。
人头攒动,骨爪如林。
李田怒吼一声,身上血气爆发,再次穿上了戏服,手中铁尺舞成一团银光,迎向了扑来的怪物。
青州城,小院。
夜色如水。
陈玄负手立在庭院中央,仰望星空。
今夜的星空格外明亮,但那轮明月旁,却隐隐有一层血翳。
“今夜的月亮有些古怪,”
陈玄轻声自语。
忽然。
天边飘来一朵红云。
红云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悬停在小院上空。
云气散去,露出一道红裙身影。
赵霓裳手持红伞,从空中缓缓飘落,如同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剑君。”
!赵霓裳落地,微微欠身。
陈玄看着她:“这么晚来,有结果了?”
赵霓裳点头,神色有些凝重。
“找到了。”
“天绣阁的织绣一道,源于上古阵道。凡是被大阵封印过的魔头,气息都会与地脉相连,形成一种特殊的纹路。”
“我寻的这种纹路,找遍青州,便寻到了他的所在地。”
赵霓裳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东南方。
“那个破封而出的上古大魔,就在那里,青州和明州的边界,一处长满竹林的水荡。”
陈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东南方。
那是青花荡的方向。
陈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青花荡”
他记得那个地方。
当初,他就是在那里的芦苇荡中,借用师尊的力量,斩杀了上古大魔——欲魔。
没想到,这次的骨魔,也跑到了那里。
“走。”
陈玄没有废话,脚下一踏,身形冲天而起。
赵霓裳紧随其后,红伞撑开,化作一道红光。
两道遁光划破夜空,如流星赶月,直奔青花荡而去。
风声呼啸。
下方的山川河流飞速倒退。
没过多久,一片巨大的水域出现在视野中。
青花荡。
此时正值深夜,芦苇荡中雾气弥漫,水波粼粼。
原本应该是一处静谧之地,此刻却透着一股死寂。
连虫鸣声都没有。
两人刚一飞临青花荡上空。
陈玄便看到,在苍翠的竹林上方,悬浮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高大魁梧,全身覆盖着森白的骨甲,背生双翼,每一根骨刺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头颅是一个巨大的骷髅,眼眶中跳动着两团幽绿的鬼火。
骨魔。
虽然外形与当初在点南山见到的分身有所不同,更加狰狞,更加完善。
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陈玄绝不会认错。
“是你。”
陈玄停在半空,冷冷地看着它。
骨魔也抬起头,幽绿的鬼火盯着陈玄。
它没有逃跑,反而裂开满是獠牙的大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我说过,我们会再一次见面的。”
骨魔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剑君,陈玄,原来这是你的名号”
它念着陈玄的名字,语气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也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陈玄点了点头,目光扫视四周。
“就你一个?”
陈玄的声音很平静。
“若是只有你一人,那你今晚必死无疑。”
这不是威胁。
是陈述事实。
当初陈玄尚未筑基,就能斩杀它的分身。
如今陈玄已近金丹,杀它,如屠狗。
骨魔眼中的鬼火跳动了一下。
它当然知道自己不是陈玄的对手。
这个男人的剑,太快,太利。
若他只是当初那个境界,自己当然可以与他对决,但很明显,面前的这人实力又上涨了。
自己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但它既然敢在这里等,自然有它的底气。
“当然不只有我一人。”
骨魔怪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以我的实力,想要从那个该死的封印里脱困,确实很难。”
“但是,有人帮了我。”
骨魔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指,指了指下方的水面。
“那个人,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应当也是天光境。”
话音刚落。
哗啦。
下方的青花荡,突然沸腾起来。
水面隆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包。
紧接着,水包炸裂。
一道人影从水中缓缓升起。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水蓝色长袍,头戴高冠,面容模糊不清,仿佛是由水汽凝聚而成。
他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流动着波光。
不像真人。
更像是一个影子,或者分身。
陈玄只看了一眼?
“分身?”
陈玄看着那个水蓝色的虚影。
“怎么,连真身都不敢现吗?”
那个虚幻的分身悬浮在骨魔身旁,对着陈玄微微拱手,动作优雅而从容。
“剑君实力太强,威震大周。”
分身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火气。
“在下胆小,不敢在剑君面前露面。”
“怕真身一出现,就会被剑君一剑杀了。”
他说得很坦诚,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承认自己怕死,在他看来似乎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陈玄看着他。
“天下海潮的人?”
陈玄突然问了一句。
这种控水的手段,这种藏头露尾的风格,让他想起了之前遇到的沧浪公和赵无极。
分身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晚剑君可能会有些麻烦。”
分身抬起手,下方的青花荡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
“麻烦?”
陈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团金色的火焰凭空燃起。
火球术。
火焰刚一出现,周围的温度便急剧升高。
原本湿润的空气瞬间被蒸干,下方的芦苇荡开始冒烟,枯黄的叶片卷曲,焦黑。
“真身不在,这分身出现”
陈玄手腕一抖。
手中的火球脱手而出,迎风暴涨,化作一颗直径丈许的巨大火球,如同坠落的太阳,狠狠地砸向那个水蓝色的分身。
“同样会挨打!”
轰!
火球划过夜空,留下一道焦灼的轨迹。
那个水蓝色的分身面色微变。
他没想到陈玄说动手就动手,连句场面话都不讲。
“起!”
分身双手猛地向上一托。
下方的青花荡中,无数水流冲天而起,化作一面厚重的水墙,挡在他的面前。
滋滋滋!
火球撞击在水墙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刺耳的汽化声。
那面由无数吨湖水凝聚而成的水墙,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直接被烧穿。
大量的水蒸气升腾而起,瞬间笼罩了方圆百丈。
火球去势不减,穿过水墙,直扑分身面门。
分身身形急退,化作一道水流,试图融入下方的湖水中。
“走不掉!”
陈玄一声高喝。
他身后的虚空中,骤然亮起无数星光。
星辰悬空。
筑基景象,诸天星辰图。
“镇!”
陈玄单手下压。
一股无形的重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青花荡。
那个正欲融入湖水的分身,动作猛地一滞,仿佛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子。
下一刻。
火球轰然而至。
轰隆!
巨大的火焰在湖面上炸开。
那个水蓝色的身影,连同周围的湖水,瞬间被恐怖的高温蒸发。
白雾升腾。
整个青花荡的水位,硬生生下降了三尺。
陈玄站在白雾上方,衣衫猎猎。
他转过头,看向骨魔。
“现在。”
陈玄淡淡道。
“轮到你了。”
骨魔面色凝重:“这个时代的人族,有你这样一人,真是令人震惊…”
这位名震上古的大魔说到这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你却未能杀死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刚才火球炸开的地方,水面之下,又托举去刚才那人。
同样一身水蓝色的长袍,气质同样温文尔雅。
“剑君手段,实在令人震惊。”
“只可惜,这片区域是我等的主场,剑君纵然手段繁多,也难以奏效了!”
赵霓裳站在陈玄身旁,凝重地看着这个人,她轻声说道:“这人不一般,依托了这片大河大湖的水意,能轻易的完成肉身重塑,不死不灭。”
“天下海潮为了对付你,恐怕是将他们掌握的那一部分水相之力都拉了出来,陈道友要小心。”
水蓝色长袍的人朝赵霓裳拱了拱手:“天绣阁的当代行主,见识不凡,我等却动用了部分底牌,希望赵行走,还莫要多事,反之,也必将殒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