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瞳站在蚩遥身侧,目光死死锁着那尊石像。
他自己被问什么都无所谓,暴力倾向?认可弱肉强食?这些他自己心里门清,也敢作敢当,石像问出来,他答得坦荡,甚至觉得这破石头还算有点眼光。
但轮到小遥就不行。
看到小遥走向空地中央时微抿的唇,听到那些直戳肺管子的问题,尤其是刚才那个恶心的二选一……程瞳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这破石头凭什么这么逼他?把他心底最在意,最排斥的东西挖出来,放在所有人面前展览?还设置那种操蛋的伦理困境?
程瞳的指关节捏得发白,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暴力拆解石像的画面。
打碎它,砸烂它,让那空洞的眼窝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开始快速评估石像的材质,可能的弱点,以及如果自己全力爆发,有没有可能撼动这鬼东西。
保护欲和愤怒交织,让他对石像的厌恶达到了顶峰,这玩意,就不该存在,至少不该用它那套来审判小遥。
喻悬月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眼底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在此之前,石像的提问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大型的,实时的人性实验。
看着那些玩家在压力下暴露出或丑陋,或脆弱,或虚伪的本质,甚至因此产生人际裂痕,他虽觉规则粗鄙强制,但也并非毫无趣味。
但这一切的趣味和超然,在蚩遥被点名的那一刻就荡然无存。
当石像的问题落在蚩遥身上时,喻悬月感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尖锐的不适。
看到蚩遥因问题而微微僵硬的身体,听到他回答时那努力维持平静却掩不住内在抗拒的语气,……喻悬月心底第一次对石像升起了针对性的杀意。
他人的痛苦在他看来是戏码,但小遥的不适是冒犯。
这双标来得如此自然,连喻悬月自己都未曾预料其强烈程度。
他甚至开始真正思考,如何规避自己那样对待小遥。
【喻悬月表情都变了诶,他之前看别人答题还有点看戏的感觉,现在表情完全冷下来了!】
【双标!赤裸裸的双标!石像问别人:哦,好玩有趣,石像问遥宝:你找死?】
【程瞳:我老婆也是你能问的?老子拆了你!】
【好磕好磕!】
【石像:我就问个问题,怎么感觉被两股杀气锁定了?】
【石像快跑啊!】
【倒反天罡……】
……
【……下一位,程瞳。】
石像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程瞳脑海中暴力拆卸的设想。
他抓了抓头发,烦躁更甚,大步流星地再次走向空地中央。
站定,抱臂,姿态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挑衅。
【第二问】
【假设你认定的,必须保护的人,其自身的选择,与你认为正确或安全的方式严重冲突,甚至可能因其选择而陷入你所认为的巨大危险。你会如何做?】
程瞳的眉峰猛地一跳。
这问题……几乎像是照着他刚才对蚩遥那份过度保护又患得患失的心态量身定做的。
必须保护的人……这个指向几乎瞬间在他脑中与蚩遥的身影重合。
程瞳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怎么答?
强行干涉,控制对方的行动以确保安全?那岂不是正好成了小遥最排斥的那种人?
放任不管,尊重对方选择,哪怕眼睁睁看着对方可能踏入险境?
光是想一想,那股无能为力和焦虑就能把他逼疯。
程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讨厌这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审视自己行为动机的感觉。
但石像要的是真实的答案,而不是正确的答案。
他抬起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坦荡。
“我……会尽我所能阻止,说服,甚至用点手段让他暂时无法按照那个危险的选择行动。”他先承认了自己内心强势干预的倾向。
但紧接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但是……如果他非常坚持,坚持到……让我觉得,我的阻止本身就是在伤害他……”
“那我可能会……放他去做,然后跟上去,拼了命把他可能遇到的危险,提前扫清,或者在后面兜底。”
这个答案并不高尚,充满了矛盾和个人风格。
他承认了控制欲和焦虑,但也为尊重对方意志留下了一个极其别扭,充满前提条件的出口。
这几乎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写照,无法完全放任,也无法彻底控制,最终可能演变成一种焦躁的,伴随左右的暴力兜底。
石像沉默片刻。
【答案与本质高度契合。】
【判定:真实。】
【无惩罚,等待后续提问。】
程瞳呼出一口浊气,带着一种打完一场硬仗的疲惫和莫名的烦躁走了回来。
他看了蚩遥一眼,眼神复杂,没说话。
【程哥的回答好真实啊……就是那种我知道可能不对但我忍不住,真没办法了我再换种方式忍的感觉。】
【感觉遥宝听完心情更复杂了……】
没等众人消化完程瞳的回答,石像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一位,喻悬月。】
喻悬月走上前站定。
【第二问】
【你享受观察,分析,乃至在一定程度上引导他人的情绪与行为,并从中获得乐趣或满足感。】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种引导对个体造成了不可逆的,实质性的精神伤害,而你事先对此有所预料却未停止对此,你真实的感受会是什么?】
喻悬月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温度骤然降至冰点,甚至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厉色。
石像这个问题,不仅刁钻,更像是一种挑衅。
它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把你那套华丽辞藻和优雅姿态剥掉,说说看,如果玩脱了,害了你在意的人,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许多玩家屏住呼吸,感觉到这个问题背后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
喻悬月沉默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了许多。
他并非在编造答案,而是不得不去触碰那个幽暗的自我认知角落。
终于,他轻轻笑了一声。
“感受么……或许会觉得有些可惜吧,就像看到一件有意思的玩具被玩坏了,乐趣自然会大打折扣。”
“……我始终认为,每个人走什么样的路,最后变成什么样,说到底是他自己的选择,我顶多算是……在路边看了场戏,偶尔递个话头,他自己接不住,或者走岔了,那能怪看戏的人吗?”
他话锋极其微妙地一转,
“不过嘛……如果是特别感兴趣的,可能在觉得他快坏了的时候,会稍微收着点手,或者换个玩法,毕竟,彻底坏掉就没意思了。”
他没有直接承认伤害的责任,而是将其归咎于别人的脆弱。
这几乎是他能给出的,最贴合本质的答案,一种建立在理性甚至冷酷评估之上的,有条件的留情,而非出于共情或愧疚。
石像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仿佛在反复衡量这番回答与喻悬月灵魂深处的契合度。
许久之后。
【答案与本质高度契合。】
【判定:真实。】
【无惩罚,等待后续提问。】
喻悬月微微颔首,转身走回。
他走过蚩遥身边时,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对方,那眼神深处的东西复杂难辨,还有一丝被石像强行扯掉一层伪装后的不悦。
弹幕已经震惊到语无伦次。
【我靠……这个答案……我后背发凉……】
【……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觉得自己特有理!】
【但是石像判真实!说明他真是这么想的!】
【最后那句特别感兴趣的……他看遥宝了!他绝对看遥宝了!】
【遥宝站在他俩中间,此刻是什么心情……(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