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遥走回来,脚还没站稳,程瞳就一步跨到他跟前,眉头拧得死紧,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看看。
“被迫的亲密?失去自我掌控感?”他语速很快,“什么意思?具体指什么?被人逼着干什么了?还是有人想掌控你?”
他问得毫无铺垫,完全是基于对蚩遥那句回答最直接的关心。
他并不知道过去的细节,但这话里的排斥感太强烈,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对。
喻悬月也走了过来,“小遥,这个答案很特别呢……是什么样的行为会让你有被迫亲密的感觉?是物理上的?还是情感上的?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是某些人自以为是的为你好,擅自替你做决定?”
他问得好像只是好奇,甚至带着点引导剖析的意味,但每个问题都轻轻巧巧地往更深处探去。
程瞳没喻悬月那么弯弯绕绕,听完更直接地看向蚩遥:“有人这么对过你?在副本里?还是现实里?”
蚩遥被两人一前一后夹在中间,程瞳的直白追问和喻悬月绵里藏针的话语都让他感到喘不过气。
他不太习惯这样被聚焦剖析,尤其是关于自己内心深处抵触的部分。
“就是字面意思。”他偏开视线,“讨厌被人强行拉近距离,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或者……未经同意就干涉我的事,没有特指谁,只是一种感觉。”
“感觉不会凭空产生。”程瞳寸步不让,他盯着蚩遥,“你肯定遇到过具体的事,可能你不觉得那是大事,或者你懒得计较,但这种感觉能让你在最深的层次排斥,那就不是小事。”
喻悬月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所以,小遥讨厌的不是亲密,而是被迫,也就是说,如果是以你认可的方式,在你允许的范围内,其实你并不排斥建立联系,对吗?”
他话锋一转,笑容深了些,“那什么样的方式,才是你认可和允许的呢?”
“我不知道。”蚩遥回答得很快,语气生硬。
程瞳立刻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那点不耐烦,以及喻悬月问话带来的无形压力。
他侧身半步,隐隐将蚩遥和喻悬月隔开一点,“你问那么多干嘛?他烦什么就是什么,非得刨根问底?”
接着他又转向蚩遥,“要是以后谁让你有这感觉,你跟我说,不要憋着。”
喻悬月被程瞳不客气地顶了一句,也不恼,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幽光。
“看来,不仅是被迫的亲密让人不适,”他声音轻柔,像在自言自语,“过于强势的保护,如果并非本人所求,或许也会带来类似的……掌控压力呢。”
程瞳眼神一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喻悬月微笑,“只是觉得,小遥的禁区,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微妙。”
“既要远离不想要的靠近,又要小心别被另一种形式的为你好裹挟……真是不容易。”
他这番话看似感慨,却精准地在程瞳的护短行为和蚩遥所述的排斥感之间,挑起了一丝隐晦的联想和矛盾。
程瞳脸色沉了下来,他听懂了喻悬月的暗示,这让他非常不爽,但一时又难以反驳,因为喻悬月点出的确实是一种可能性,他的保护,是否也是蚩遥排斥的那种?
蚩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的问题,我自己清楚。”他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无形的角力,“不需要过度解读,也不需要替我觉得不容易。”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程瞳绷着脸,显然对喻悬月的话耿耿于怀。
弹幕已经刷得飞起。
【程瞳:警觉!老婆被欺负了?谁?站出来!】
【喻悬月这问法……温柔刀,刀刀要害啊!】
【他在试探遥宝的底线和接纳标准!心机好深。】
【喻悬月最后那段话好毒,直接离间程瞳和遥宝。】
【遥宝:“我自己能判断。”帅!直接封死所有试探!】
【程瞳明显被喻悬月的话影响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保护是不是也招遥宝烦了……】
【修罗场秒变心理战现场,恐怖如斯。】
浮岛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分,映得三人之间的空气愈发凝滞,石像的提问才过第一轮,而玩家之间因真实答案掀起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石像依旧按部就班地点名,问题越发刁钻私密。
看着一个个玩家在众目睽睽下或崩溃,或扭曲,或社死,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恐惧,更增添了一种对规则本身的厌恶与无力感。
终于,在又一位玩家因隐瞒内心深处对同伴的轻视而被剥夺清晰表达意图的能力后,石像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一位,蚩遥。】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蚩遥抿了抿唇,再次走向那片空地中央。
站定,抬头。
【第二问】
【如果代价是让你彻底失去“自我掌控感”,但能换取一个对你而言至关重要之人的绝对安全与幸福,你会如何选择?】
问题如同淬毒的冰锥,直刺核心。
天平两端,是他最深层的恐惧与可能最珍视的承诺。
无数模糊的面孔与情感碎片在脑中冲撞,但彻底失去自我掌控感这一选项所引发的冰冷厌恶与抗拒,几乎瞬间压倒了所有可能的温情与权衡。
用这个去交换,哪怕是为了一个至关重要之人……
没有过多挣扎,答案从灵魂深处涌现。
“我拒绝。”
“如果失去自我,那交换来的安全幸福,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样的我还是我吗?”
程瞳在远处听着,先是心一紧,随即狠狠松了口气,紧接着是更旺盛的怒火冲着石像燃烧。
这破石头问的什么狗屁问题!
非要逼人在自我和重要的人之间做这种残酷选择?它懂个屁!
程瞳一方面觉得就该这样,一方面又替蚩遥感到一阵复杂的心疼,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把掌控感看得比可能的重要之人还重?
【这问题太恶心了!纯纯的道德绑架加精神虐待!】
【石像我xxxx!(屏蔽词)你问这种问题良心不会痛吗?哦你没有心!】
【遥宝答得好!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假设牺牲自我?!这问题本身就有毒!】
【程瞳那眼神,像要生吃了石像,喻悬月脸也冷下来了!大佬们集体厌恶模式开启!】
【这破地图赶紧结束吧!看着就来气!】
【石像:我就喜欢看你们恨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石像沉默数秒。
【答案与本质高度契合。】
【判定:真实。】
【无惩罚,等待后续提问。】
蚩遥转身走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玩家投来的各种复杂目光。
程瞳立刻上前,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这破石头问的都不是人话,别往心里去。”
喻悬月也淡淡开口,声音冰冷:“拙劣的问题,小遥的回答,恰恰证明了这种问题豪无意义。”
石像依旧无情地继续着它的工作,但浮岛上的气氛已然不同。
最初的纯粹恐惧,逐渐被一种对规则本身的集体反感和憎恶所浸染,玩家们在承受内心拷问的同时,一种同仇敌忾般的负面情绪,正隐隐指向那尊看似至高无上,实则令人作呕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