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少陵原南坡。
凤翔军的战鼓擂得天地变色。两万重步兵推着三百辆防箭车缓缓前进,湿牛皮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箭雨从车后抛射而出,黑压压遮蔽了半边天空。
忠义军前阵,马殷立在盾墙后,眯眼望着推进的敌军。
“连弩准备。”他沉声道。
三百架连弩从盾隙中探出,弩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这些弩是李烨改良过的,可三矢连发,五十步内能射穿单层铁甲。
但今天对手的防箭车,连床弩都未必射得穿。
“放近到三十步。”马殷下令,“射人,不射车。”
防箭车推进到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凤翔军阵中响起冲锋的号角。重步兵从车后涌出,陌刀如林,踏着同袍的尸体向前狂奔。
三十步!
“放!”
连弩齐射的尖啸撕裂空气。第一轮九百支弩箭如暴雨般泼向敌阵,冲在最前的凤翔军如割麦般倒下。但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冲,第二阵、第三阵……
白刃战再次爆发。
这一次比前五日任何一次都惨烈。凤翔军像是疯了,完全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忠义军前阵的盾墙被撞出数个缺口,双方士卒在缺口处绞杀成一团,断肢和鲜血四处飞溅。
了望台上,高郁急声道:“主公,前阵撑不了太久!”
李烨没说话。
他站在台边,目光死死盯着东侧地平线。辰时四刻了,李继徽的骑兵该出现了。
就在这时,东面烟尘大起。
先是小股烟尘,接着越来越大,如黄龙般滚滚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来了!
“主公!”高郁声音发颤,“至少六千骑!”
李烨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终于来了。”
他转身下令:“传令前阵,再后撤二十步。弓手全部调往东侧,做出一副慌慌张张回防大营的架势。”
号旗挥舞。
忠义军阵型开始“混乱”地调整,前阵且战且退,弓手慌乱地向东移动。这一切都被凤翔军高台上的李茂贞看在眼里。
“哈哈哈哈哈!”李茂贞放声狂笑,独眼中尽是得意,“李烨啊李烨,任你诡计多端,终究还是着了我的道!传令,正面全军压上!一个时辰内,我要踏平少陵原!”
凤翔军攻势再猛三分。
而东侧,李继徽的八千骑兵已完全展开冲锋阵型。前锋两千轻骑率先冲入槐树林南侧小路,中军三千紧随其后,后军三千果然如李茂贞所料,突然折向,沿渭水滩涂直扑忠义军大营后方!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李继徽冲在最前,手中长槊高举:“儿郎们!踏破敌营,就在今朝!”
骑兵洪流涌入槐树林。
然后,地狱之门打开了。
林中突然响起一种怪异的声音,不是号角,不是战鼓,而是无数铁器摩擦树木的沙沙声。下一瞬,两侧林中猛地刺出数百根长杆,杆头不是枪尖,而是寒光闪闪的弧形刀刃。
斩马刀!
专砍马腿的重型战刀,杆长一丈二,需要两人操作。此刻这些刀从树林深处横扫而出,冲在最前的骑兵甚至没看清是什么,战马前腿已齐膝而断!
惨嘶声、坠地声、骨裂声瞬间炸开。冲锋阵型在狭窄的林道上根本来不及转向,前面的人马倒地,后面的收势不及踩踏而上,整个前锋两千骑在十息内陷入混乱。
“有伏兵!”李继徽嘶声大吼,“结圆阵!弓手反击!”
但命令传不下去。林中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这次是弩箭,专射骑手面门和战马眼睛。没有盔甲防护的部位被精准点杀,中箭者惨叫着坠马,被后续同伴踏成肉泥。
更致命的是,后军那三千沿滩涂急进的骑兵,此刻也遇到了麻烦。
滩涂上不知何时挖出了数百个陷马坑,坑不深,但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冲锋的骑兵接二连三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栽进坑中,被木桩穿成血葫芦。
“中计了!”副将惊恐大喊,“将军,退吧!”
李继徽眼睛赤红:“不能退!父帅正在正面强攻,我们一退,全线崩溃!冲出去!冲出林子就是敌营!”
他咬牙率亲兵队向前猛冲,用尸体硬生生趟出一条血路。当他终于冲出槐树林,看见忠义军大营时,整个人愣住了。
营帐整齐,炊烟袅袅,旗号飘扬。
但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放箭!”李继徽不管了,下令骑射。
数千支箭落入营中,射穿帐篷,射倒旗杆,但没有惨叫,没有惊呼,什么都没有。
“空的……”李继徽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营中突然燃起大火。不是失火,是有序地点燃——粮垛、帐篷、草料,全部被泼了火油,一点就着。冲天火光中,一面血色大旗在营门处缓缓升起。
旗上四个大字:
请君入瓮。
“撤!快撤!”李继徽终于慌了。
但来不及了。
槐树林中,朱瑾的一千五百伏兵此刻全员杀出。他们不追溃兵,不杀散卒,而是,封死了林道出口。斩马刀列成刀墙,弩手占据两侧制高点,将李继徽残部死死堵在林间空地上。
正面战场,李茂贞还在狂笑。
“报——”斥候连滚爬爬上高台,“大帅!少将军中伏!槐树林有重兵埋伏,后军陷马坑死伤惨重,敌营是空的,还、还升起一面旗……”
“什么旗?”李茂贞独眼圆睁。
斥候颤抖着复述了那四个字。
李茂贞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请君入瓮……请君入瓮……李烨!你算计我!”
杨衮急道:“大帅,快鸣金收兵!正面攻势太猛,阵型已乱,若此时敌袭——”
话音未落,忠义军阵中突然响起一种从未听过的号角声。
低沉,绵长,带着某种金属的震颤。
李茂贞猛地抬头。
只见一直龟缩防守的忠义军阵型,突然从中裂开一道缺口。缺口处,一支全副玄甲的重骑兵缓缓现身。
人数不多,只有一千。
但这一千人,人披铁甲,马覆具装,连马腿都有胫甲防护。骑士手持丈八马槊,腰佩横刀,背挂骑弩。最前方的将领银甲白袍,手中长剑在阳光下泛着刺眼寒光。
李烨。
他居然亲自冲锋。
“他疯了……”李茂贞喃喃,“一千骑冲我两万军阵?”
下一瞬,他明白了。
忠义军前阵突然爆发出震天怒吼,原本节节败退的士卒像是打了鸡血,疯狂反扑。连弩不再节省箭矢,三轮齐射将正面敌军压得抬不起头。而那一千玄甲骑兵,没有救援前阵,没有驰援侧翼,而是笔直地朝着凤翔军中军高台冲来!
如黑色闪电,如地狱裂痕。
沿途凤翔军试图阻拦,但轻步兵在重骑面前就像纸糊的。箭矢射在玄甲上叮当作响,却难透分毫。长枪捅上去,枪杆折断,骑士却只是晃了晃,马槊一扫就是一片血雨。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李茂贞看清了李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绝对的杀意。就像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咽喉的瞬间。
“护驾!护驾!”李茂贞仓皇后退,独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
亲兵队结成人墙,但玄甲骑兵如热刀切油般撕开防线。李烨冲在最前,长剑左劈右砍,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入盔甲缝隙。他身后的骑士如影随形,马槊组成的死亡丛林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三十步!
李茂贞终于怕了。他想起那日帅旗被床弩射断的耻辱,想起李烨那句“我要你的脸”,想起这些日子的煎熬和挫败。
“撤!撤过渭水!”他嘶声大吼,转身就跑。
帅旗再次移动。
这一次,不是战术调整,是溃退。
当主帅的猩红披风消失在亲兵簇拥中时,整个凤翔军的士气崩塌了。前线士卒茫然回头,看见中军大旗在向北移动,听见“大帅跑了”的惊呼如瘟疫般蔓延。
然后,崩溃如雪崩。
忠义军全线反击的号角在这一刻响彻少陵原。四千将士如出闸猛虎,追着溃兵砍杀。玄甲骑兵调转马头,开始横向切割敌军阵型,将溃逃变成屠杀。
李烨勒马停在凤翔军高台下。
他抬头,看着那面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李”字帅旗,长剑一挥。
旗杆应声而断。
大旗落地,被万千马蹄踏进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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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残阳如血。
渭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北岸凤翔军仓皇筑起的防线摇摇欲坠,南岸少陵原上,忠义军士卒在打扫战场。
李烨站在坡顶,望着北岸。
朱瑾包扎着新添的伤口走来,脸上却带着笑:“主公,统计完了。此战斩首四千余,俘获两千,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李继徽被亲兵拼死救走,但八千精骑折损过半。”
马殷补充道:“我军伤亡……八百。其中阵亡三百,余者皆可救。”
以八百换六千。
这是一场大胜。
但李烨脸上没有笑容。他看着战场上收殓同袍尸体的士卒,看着那些跪在尸体旁哭泣的幸存者,看着夕阳下这片血染的土地。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阵亡将士,无论敌我,全部妥善安葬,立碑记名。俘虏愿降者收编,不愿降者发给干粮,放其北归。”
高郁一怔:“放俘虏北归?他们会回到凤翔军。”
“就是要他们回去。”李烨转身,眼中映着血色残阳,“让他们回去告诉李茂贞,告诉每一个凤翔军士卒:我李烨不杀降卒,不虐俘虏。下次战场相见,不想死的,知道该怎么做。”
马殷恍然大悟:“攻心为上……主公英明。”
“英明?”李烨轻笑,那笑声里满是疲惫,“用四千条命换来的英明,我宁可不要。”
他走下坡顶,走向军营。
身后,朱瑾低声问:“今夜……追击吗?”
马殷摇头:“将士疲敝,箭矢将尽,见好就收吧。李茂贞此败已伤筋动骨,接下来该他睡不着觉了。”
“那咱们下一步——”
“等。”高郁望向李烨远去的背影,“等主公下令。等长安的反应。等这局棋……下一步落在哪里。”
夜幕降临。
忠义军大营燃起篝火,士卒们终于吃上了六日来第一顿饱饭。肉香混着血腥味在夜风中飘散,有人喝酒庆祝,有人抱着同袍的遗物发呆。
中军帐里,李烨坐在案前,提笔写字。
这次他写了很长。
写给长安,写给朝廷,写给那些在后方等着消息的人。战报要写得漂亮,功劳要分得均匀,阵亡将士的抚恤要据理力争……这些都是节度使该做的事。
写到子时,他停笔。
帐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进来。”
马殷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上:“主公,该歇了。”
李烨没接,忽然问:“老马,你说我们赢了这一仗,关中就能太平吗?”
马殷沉默片刻:“至少能太平一阵。”
“一阵是多久?一年?两年?”李烨看向帐外夜色,“李茂贞败了,还有朱温,还有李克用,还有朝廷里那些恨不得我明天就战死的贵人。这乱世……好像永远打不完。”
“但主公让很多人活下来了。”马殷低声道,“少陵原上这四千二百人,他们本来可能全死在这儿。现在他们能回家,能见爹娘妻儿,能吃下一顿饭,这就是主公赢来的。”
李烨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端起汤碗,一饮而尽。热流从喉咙滚进胃里,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他起身,“三日后,拔营北上。”
马殷眼睛一亮:“要过渭水?”
“不过。”李烨摇头,“去渭水边扎营,让对岸看得清清楚楚。我要让李茂贞知道,从今往后,这渭水南岸,他说了不算。”
帐外忽然传来欢呼声。
李烨掀帐走出,看见士卒们围着篝火又唱又跳,有人弹起破旧的琵琶,有人敲着盾牌打拍子。那是一首很老的边军歌谣,唱的是家乡,是爹娘,是等仗打完了要回去娶的姑娘。
歌声在夜风中飘荡,飘过血染的少陵原,飘过浮尸的渭水,飘向北方那片仍然被战火笼罩的土地。
李烨站在帐前,静静听着。
许久,他轻声说:“会打完的。我答应你们。”
这句话被夜风吹散,没人听见。
但篝火映着他眼中的光,那光比六日前更坚定,也更冷。
第六日结束了。
但乱世,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