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在山谷间缓缓升腾,像一层轻薄的白纱,将灵族村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石板路上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有人提着木桶,从井边慢慢走回,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村头的大榕树下,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画着歪歪扭扭的剑和盾。他们一边画,一边兴奋地讲着昨夜黑风岭的战斗,把苍昀说成了能飞天遁地的英雄。
“我爹说,将军一个人就砍倒了几十个坏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双手比画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娘说,将军背上全是血,还在笑呢!”另一个小男孩不甘示弱,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在讲什么惊天秘密。
“你们别瞎说。”稍大一点的少年,皱着眉头,“将军是人,不是神仙。他会疼,也会累。”
孩子们的吵闹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带着一种久违的鲜活。
苍昀站在不远处的小土坡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腰间的伤还没完全好,走路时仍有些发紧。沈知意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卷刚从苍松那里取来的古籍,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
“你看,”沈知意偏过头,轻声道,“他们已经开始用故事的方式,记住这场战争了。”
“故事总会夸大。”苍昀笑了笑,目光柔和,“等他们长大,就会明白,所谓英雄,不过是在该站出来的时候,没有退缩。”
“那你就是英雄。”沈知意看着他,眼神认真得没有一丝玩笑,“至少,在我心里是。”
苍昀转过头,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两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你就是英雄的……累赘。”
“喂!”沈知意瞪了他一眼,却没忍住笑出声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你是英雄的心上人。”苍昀慢条斯理地改口,“这样可还满意?”
沈知意耳根微红,别过头去,小声嘟囔:“勉强凑合。”
两人沿着小土路,慢慢往村里走去。
重建的工作已经开始了。
村西头的几间旧屋,在战火中被烧坏了屋顶。如今,屋顶上已经换上了新的瓦片,几个年轻的族人正站在木梯上,小心翼翼地铺瓦。
“瓦片往左一点,再往左。”下面有人仰头喊着。
“我知道!”上面的人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服气,却还是乖乖调整了位置。
木梯旁堆着一堆新砍下来的木材,树皮还没完全剥干净,带着淡淡的木香。几个孩子在木材堆旁穿梭,帮忙递钉子和麻绳,小脸涨得通红。
“小心点,别摔着。”一个妇人站在一旁,手里抱着还在吃奶的孩子,嘴里不停地叮嘱。
苍昀停下脚步,看着那几间新修的屋子,眼底满是欣慰。
“这些屋子,”沈知意轻声道,“以后就分给那些在战斗中失去亲人的族人住吧。”
“已经安排好了。”苍昀点头,“灵虚老先生昨天就和几位长老商量过了。失去亲人的,优先分房。”
“那你呢?”沈知意抬眼看向他,“你打算一直住在原来的小院?”
“怎么?”苍昀挑眉,“嫌弃?”
“倒也不是。”沈知意想了想,认真道,“只是那院子太小了。以后族里的人多了,总要有人来议事,来拜访。你是少主,住得太偏,也不太方便。”
“那你想让我住哪儿?”苍昀看着她,“跟你一起?”
沈知意被他噎了一下,耳尖又红了:“我……我只是说,村子中心那块空地,其实挺适合建一座新的主院。”
苍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村子中央的那片空地。那里原本是一片打谷场,后来因为战乱,荒了多年。如今,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地面也被人粗略地平整过。
“你说得对。”苍昀点了点头,“是该有一座真正属于灵族的主院了。”
“那……”沈知意犹豫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等藏书阁和祠堂先建好。”苍昀笑了笑,“少主的院子,可以慢一点。”
“为什么?”沈知意不解,“你不是最讨厌拖拖拉拉的吗?”
“因为有人说过,”苍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想和我一起,去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一座小院。”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可那是……”她下意识地反驳,“那是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的事。”
“现在,”苍昀轻声道,“已经安定下来了。”
沈知意怔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安定”是一个遥远的目标,可不知不觉间,它已经悄悄来到了眼前。
“那你打算……”她试探着问,“在村里建一座主院,再在外面建一座小院?”
“不。”苍昀摇头,“主院,是灵族的。小院,是我们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个都要。”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软软的。
“好。”她点头,“那等重建忙完了,我们就一起去选地方。”
“嗯。”苍昀应了一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村东头,几个人正围着一块新立起来的石碑忙碌。石碑是灵虚老者亲自挑选的青石,通体黝黑,被打磨得光滑细腻。
碑上刻着几个大字——“英灵之碑”。
苍松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支细毛笔,正在石碑的侧面,一笔一画地刻着名字。每刻一个名字,他都会停下来,轻轻叹一口气。
“苍松长老。”苍昀走上前,微微躬身。
苍松抬起头,看到他,露出了一抹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少主。”
“辛苦了。”苍昀看着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声音低沉,“这些名字,会一直留在这里。”
“嗯。”苍松点头,“灵族不会忘记他们。”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心里一阵发酸。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曾经在村里笑着打招呼的邻居,是曾经教孩子们写字的长辈。
“苍松长老。”沈知意轻声道,“这些名字,以后每年清明,都要有人来擦拭,来上香。”
“这是自然。”苍松点头,“我已经和几位长老说过了。这是灵族最重要的碑,不能荒。”
“还有英灵坡。”沈知意补充,“那里也要有人照看。”
“放心。”苍松笑了笑,“我会亲自去。”
苍昀看着石碑,忽然开口:“把苍梧的名字,也刻上去。”
沈知意愣住:“可他是……”
“他是叛徒。”苍昀接上她的话,“但他也是灵族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他的罪,已经用血还清了。名字,还是要留在灵族的历史里。”
“只是,”他看向苍松,“在名字旁边,刻一个‘叛’字。”
苍松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
他提起笔,在石碑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刻下“苍梧”两个字,又在旁边刻了一个小小的“叛”。
字很小,却很醒目。
“这样也好。”灵虚老者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看着那两个字,轻声道,“让后人知道,灵族曾经出过叛徒,也出过英雄。”
“英雄,会被记住。”苍昀道,“叛徒,也会。”
“这就是历史。”灵虚老者叹了口气,“有光,也有阴影。”
几个人在石碑旁站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喊着,“小心点,别磕着!”
几个人抬着一根粗壮的原木,从村头慢慢走来。原木上绑着麻绳,几个人脚步沉重,却走得很稳。
那是准备用来建藏书阁的主梁。
“少主!”抬木头的人看到苍昀,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这根梁,可是我们在山那边砍了三天才砍倒的!”
“辛苦了。”苍昀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根原木,“结实。”
“那当然!”那人得意地笑,“这可是给藏书阁用的!”
“小心点。”苍昀叮嘱,“别伤着自己。”
“知道!”那人应了一声,又吆喝着同伴,继续往前走。
原木在地上拖出一条浅浅的痕迹,像是在大地上写下了一个“一”字。
“藏书阁什么时候能建好?”沈知意问。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苍松道,“要看天气,也要看人手。”
“我可以去帮忙。”沈知意立刻道,“搬书,整理,抄录,我都可以。”
“我也可以。”晚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刚洗好的衣服,“我字写得也不错。”
苍松看着她们,笑着点头:“那藏书阁,就拜托你们了。”
“那祠堂呢?”沈知意又问。
“祠堂先建主殿。”灵虚老者道,“先把列祖列宗的牌位请进去,再慢慢修偏殿。”
“牌位……”沈知意喃喃,“以前的牌位,都在战火中毁了吧?”
“大部分都毁了。”灵虚老者的声音有些低,“不过,苍松长老当年从藏书阁带出了几本宗谱。上面有历代先祖的名字,我们可以照着重新刻。”
“那就好。”沈知意松了口气,“总算是没有完全断掉。”
“灵族的根,还在。”灵虚老者道,“只要根在,树就还能长。”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散去。
中午时分,太阳渐渐升高,雾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村里的人开始准备午饭。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一缕一缕,在半空中交织在一起,带着饭菜的香味。
小院里,晚晴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
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一盘炒得油亮的青菜,一碟腌得恰到好处的萝卜干,还有一锅白米饭。简单,却很丰盛。
“将军,小姐,吃饭啦!”晚晴在院子里喊。
苍昀和沈知意从屋里出来,在石桌旁坐下。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苍昀看着鸡汤,有些惊讶。
“今天是战后第一次全村一起吃饭啊。”晚晴理直气壮,“大家都要吃好一点。”
“全村一起?”沈知意愣了一下。
“嗯。”晚晴点头,“灵虚老先生说,中午在村头的空地上,摆上几桌。各家各户都带一点菜,一起吃。算是……算是庆祝。”
“庆祝什么?”沈知意问。
“庆祝我们还活着。”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这句话,让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苍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汤,轻轻吹了吹,递给沈知意:“那就先从我们这桌开始。”
沈知意接过勺子,喝了一口,鸡汤的鲜味在舌尖绽开,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好喝。”她由衷地夸了一句。
“那是我一大早去后山抓的鸡。”晚晴得意地说,“跑得可快了,我追了好久才抓到。”
“辛苦了。”苍昀笑了笑,“以后别这么拼。想吃鸡,可以让别人去抓。”
“那怎么行?”晚晴撇嘴,“我可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要补身子,当然得我亲自去。”
沈知意被她逗笑了:“我又不是病人。”
“你比病人还让人操心。”晚晴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赶紧埋头吃饭,生怕被她听见。
其实,沈知意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却暖暖的。
吃过饭,村里的人陆续往村头的空地走去。
空地上,已经有人提前摆好了几张长桌。桌子是用粗糙的木板搭成的,上面铺着干净的粗布。
各家各户端着自己做的菜,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端着一大盆红烧肉的,有端着一篮子馒头的,有提着一坛自酿米酒的,还有人抱着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
“来来来,这是我家娘子做的红烧肉,大家都尝尝!”一个壮汉笑着把肉放在桌上,引来一片叫好声。
“这是我娘做的饺子!”一个小男孩捧着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里面有肉,还有菜!”
“这是我家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大家都能喝!”一个中年男人把酒坛放在地上,拍了拍坛口。
空地上,渐渐热闹起来。
苍昀和沈知意走过去时,已经有不少人围在桌边,互相招呼着,笑着,说着话。
“少主!”有人看到苍昀,立刻喊了一声,“快来尝尝我家的菜!”
“少主,喝一杯!”有人举起酒碗,“这碗酒,敬你!”
“还有我!还有我!”又有人挤过来,“少主,我家儿子说,长大要像你一样厉害!”
苍昀被他们围在中间,有些哭笑不得。
“大家先吃。”他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的。”
“这碗酒,”他从地上提起一坛米酒,亲自给每一桌都倒了一点,“敬英灵坡上的兄弟们,敬所有牺牲的族人,也敬还活着的我们。”
“敬英灵!”有人喊。
“敬灵族!”有人接着喊。
“敬少主!”还有人喊。
“敬大家!”苍昀笑着纠正。
众人齐声大笑,笑声在空地上回荡。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些笑声来之不易。
它们是用无数人的生命换来的。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空地上。
孩子们在一旁追逐打闹,大人们喝酒聊天,老人们坐在桌边,慢慢嚼着菜,看着这一切,眼里满是欣慰。
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可就在这一片热闹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正在悄悄蔓延。
村外的小路上,一个背着竹篓的采药人,正慢慢往村里走来。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头上戴着斗笠,脸上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容貌。竹篓里装着刚采来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走到村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村口新立的木牌。
木牌上,用遒劲的字迹写着——“灵族村”。
采药人的目光,在木牌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他的眼神,在斗笠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灵族……”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沙哑,“终于又出现了。”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竹篓的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
竹篓的底部,藏着一样东西,被草药掩盖得严严实实。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
不是灵族的。
也不是那些已经被消灭的仇家的。
而是一个陌生的标记。
采药人笑了一下,笑容被薄纱遮住,看不真切。
“别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先看看。”
他抬脚,走进了村子。
村口的守卫,是两个年轻的族人。他们刚经历过战争,对陌生人自然有些警惕。
“你是?”其中一个守卫上前一步,打量着他。
“路过的采药人。”采药人放下竹篓,声音温和,“听说这里最近打了一场大仗,受伤的人多,我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卖点草药。”
守卫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我们村里有自己的医婆。”另一个守卫道,“一般不买外人的药。”
“我知道。”采药人笑了笑,“我也不是来做生意的。只是顺路,想讨碗水喝,歇歇脚。”
守卫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那你在村口歇一会儿。”守卫道,“水可以给你喝,但别乱走。”
“好。”采药人点头,很配合地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他从竹篓里拿出一块干饼,慢慢嚼着,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村里的情况。
他看到了新修的屋顶,看到了正在玩耍的孩子,看到了空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长桌,也看到了远处那块新立的石碑。
“英灵之碑……”他的目光在石碑上停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灵族啊灵族……”他在心里慢慢道,“你们以为,把那些人杀了,就安全了?”
他抬起头,看向村子深处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那里,是苍昀和沈知意住的地方。
他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游戏,才刚刚开始。”
午后的风,带着饭菜的香味,吹过村口。
采药人低下头,继续慢慢嚼着干饼,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竹篓底部的那只黑色令牌,在阳光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村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孩子们的嬉闹声,还在回荡。
炊烟,还在袅袅升起。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可在这片平静之下,一股新的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它藏在陌生的眼神里,藏在不起眼的竹篓里,藏在看似普通的问候里。
灵族的新生,刚刚开始。
新的危机,也正在路上。
炊烟袅袅掩村郭,笑语声声入长河。
谁见竹笠匆匆影,暗把新澜起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