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四日黎明前,凌霄天院东门外,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护山大阵的范围。
愈子谦展开虚空龙翼,在半透明的翼膜边缘,三色光带流转的速度比以往慢了许多——这是青霖的建议,为了尽可能降低追踪印记的感应强度,他们必须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慕雨生脚踩简化版的星辰盘,盘面上只点亮了基础的导航阵纹。舞灵溪的机关义肢包裹在特制的隔绝布中,傀儡材料的气息被完全封锁。
三人都换上了灰扑扑的旅行者装束,面容也经过简单的易容。从外表看,这不过是三个前往千帆城碰运气的普通冒险者。
“洪师叔已经提前一天出发,在‘黑石镇’等我们。”愈子谦展开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一条蜿蜒的路径,“我们从这里绕开官道,走野路,预计七天后抵达黑石镇。然后与洪师叔汇合,进入葬龙山脉外围。”
“幽冥教的眼线呢?”舞灵溪低声问。
“天院周围三百里内,大长老已经亲自清扫过一遍。”慕雨生看着星辰盘上的监测阵纹,“至少在我们离开的初期,不会被发现。”
但之后呢?
三人心里都清楚,幽冥教在北境经营数百年,眼线遍布各个角落。他们能隐藏一时,不可能隐藏全程。所谓的“暗度陈仓”,关键不在于完全隐身,而在于用千帆城这个幌子,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差。
“出发。”
龙翼轻振,三道身影如夜鸟般没入黎明前的黑暗。
最初的三天异常顺利。
他们避开了所有城镇和主要商路,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行进。白天休息,夜间赶路,饮食靠储物袋中的干粮和沿途采集的野果。慕雨生每隔两个时辰就会用星辰盘监测周围百里内的能量波动,确认没有追踪者。
第四天傍晚,他们抵达了一处名为“断龙崖”的险地。
这里是前往黑石镇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高达千丈的峭壁,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足三丈的天然裂谷。裂谷中常年弥漫着淡紫色的毒瘴,据说那是上古龙族陨落后,龙血与地脉怨气混合形成的剧毒雾气,圣王以下触之即死。
“毒瘴的浓度比情报中高了至少三倍。”慕雨生看着星辰盘上暴涨的毒素读数,“而且瘴气中混杂着微量的‘蚀魂花粉’——那不是自然产物。”
蚀魂花粉,幽冥教“毒殿”的招牌手段之一。无色无味,混入毒瘴中极难察觉,一旦吸入,会缓慢侵蚀神魂,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幻境,最终成为施术者的傀儡。
“他们猜到我们会走这条路?”舞灵溪皱眉。
“不一定。”愈子谦凝视着裂谷深处翻涌的紫色瘴气,“可能只是广撒网,在所有可能的路径上都布下了陷阱。”
但无论如何,断龙崖必须过。
绕路需要多走至少十天,时间上他们耗不起。
“我用虚空道体开辟一条临时通道。”愈子谦说,“但瘴气会腐蚀空间结构,通道最多只能维持百息。百息内,我们必须穿过这条三里长的裂谷。”
慕雨生快速计算:“百息三里……速度要求太高了。而且瘴气中的蚀魂花粉会顺着空间通道渗透,我们必须在通过的同时,维持神魂防护。”
“我有办法。”舞灵溪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枚核桃大小的银色圆球,“这是洪师叔临走前给我的‘破瘴雷’。激活后,会在周围形成一片持续三十息的净化力场,能过滤大部分毒气和神魂侵蚀。”
“三枚,刚好够用。”愈子谦接过一枚,“我在前方开路,慕雨生居中监测通道稳定性,舞灵溪殿后。一旦通道出现崩溃迹象,立刻用破瘴雷争取时间。”
三人服下青霖准备的抗毒丹药,又在体表布下多层防护灵光。
愈子谦走到裂谷入口,双手虚按。
掌心处,空间开始扭曲、拉伸,在浓郁的紫色瘴气中强行撕开一条半透明的通道。通道边缘不断被瘴气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但愈子谦持续注入虚空之力,维持着通道的稳定。
“走!”
三人化作流光射入通道。
瘴气在通道外翻涌,偶尔有腐蚀性的液滴穿透空间壁障溅射进来,被护体灵光挡下。蚀魂花粉如无形的幽灵,试图钻入神魂防护的缝隙,但破瘴雷形成的银色力场将它们牢牢隔绝在外。
一里。
两里。
通道开始剧烈震颤——前方的瘴气浓度达到了恐怖的级别,紫色的雾气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冲击都让空间壁障泛起涟漪。
“最后一枚破瘴雷!”舞灵溪激活银球。
银色力场扩张,将周围三丈内的瘴气强行排开。但力场外,更多的瘴气如潮水般涌来,通道的崩溃速度加快了三倍。
“冲!”
愈子谦咬牙,龙翼全力展开,速度飙升到极限。
最后三百丈!
通道表面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两百丈!
左侧壁障被腐蚀出一个破洞,紫色瘴气疯狂涌入。
一百丈!
愈子谦一掌拍碎涌来的瘴气团,但更多的瘴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通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五十丈!
出口的亮光已清晰可见。
通道彻底崩碎了。
紫色瘴气如决堤洪水般涌来,瞬间将三人吞没!
“屏息!闭窍!”愈子谦厉喝,界心石核心全力运转,三色光流涌出,在三人周围强行撑开一个三丈方圆的防护结界。
结界在瘴气的侵蚀下迅速黯淡。
更可怕的是,蚀魂花粉穿透了结界——它们无孔不入,顺着毛孔、呼吸、甚至眼神的接触,悄然渗入体内。
愈子谦感到一阵眩晕。
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火娴云在火焰中消散,慕雨生被阴影吞噬,舞灵溪化作朽木……还有更多陌生的、却令人心碎的场景,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是幻境……守住本心!”他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短暂清醒。
但舞灵溪已经支撑不住了。
她的修为最低,又失去了一条手臂,神魂本就虚弱。蚀魂花粉在她体内疯狂滋生,她眼中的清明逐渐被迷茫取代。
“师父……”她喃喃自语,伸手抓向虚空,“别丢下我……”
那是她埋藏最深的恐惧——幼年时,将她带入傀儡之道、又突然失踪的师父。
“灵溪!”慕雨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快速在她眉心画下一个镇魂符。
符光没入,舞灵溪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但幻境的侵蚀并未停止。
“这样下去不行。”愈子谦看向出口——只剩最后三十丈,但结界已濒临崩溃。
他看向丹田内的界心石核心。
核心深处,那颗被封印的时蚀黑点,正在微微震颤——它在渴望这些瘴气和花粉,渴望吞噬这些负面能量。
但释放它,风险巨大。一旦控制不住,时蚀的污染可能重新爆发。
没有时间犹豫了。
愈子谦闭上眼睛,意念沉入核心。
“以界心之名,定义:此域负面能量,皆为‘养料’。”
话音落,封印黑点的光牢,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纯粹的黑暗气息涌出,如饥渴的野兽般扑向周围的瘴气和花粉。所过之处,紫色雾气被吞噬、转化,化作精纯的时光之力,反向注入界心石核心。
结界压力骤减。
但愈子谦能感觉到,那股黑暗气息在壮大。它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负面能量,甚至开始觊觎舞灵溪体内的蚀魂花粉。
“够了!”他强行闭合光牢。
黑暗气息不甘地挣扎,但最终还是被重新封印。
而就这么短暂的释放,周围的瘴气浓度已经下降了五成以上。
“走!”
愈子谦抓起意识模糊的舞灵溪,慕雨生紧随其后,三人终于冲出了裂谷出口。
当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身后的紫色瘴气如活物般翻涌,却无法越过裂谷边缘那道无形的界限——那里似乎有某种古老的禁制,将瘴气牢牢封锁在谷内。
三人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舞灵溪还在幻境中挣扎,慕雨生持续为她输入镇魂之力。愈子谦则内视丹田,确认时蚀黑点被重新牢牢封印,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是……”慕雨生看向愈子谦。
“时蚀的本源。”愈子谦没有隐瞒,“我暂时解封了它的一丝力量,用来吞噬负面能量。风险很大,但别无选择。”
慕雨生沉默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走上这条路,类似的抉择只会越来越多。
一个时辰后,舞灵溪终于清醒过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恢复了清明。
“谢谢。”她低声说。
“先离开这里。”愈子谦看向前方,“距离黑石镇还有三天路程,我们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
三人稍作恢复,便再次上路。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在断龙崖上方的峭壁边缘,一道黑袍身影静静伫立,目送着他们离去。
黑袍人手中握着一枚暗红色的水晶球,球内倒映着愈子谦释放时蚀力量的画面。
“果然……界心石已经开始‘接纳’污染了。”黑袍人低声自语,“计划,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捏碎水晶球,转身消失在峭壁的阴影中。
消息,再次传向幽冥教总坛。
而这一次,内容更加详细。
第七日正午,三人终于抵达黑石镇。
这是一座建在山坳中的小镇,房屋大多用当地的黑色岩石垒砌,街道狭窄而崎岖。镇上居民不多,大多是以采掘葬龙山脉外围矿石为生的矿工和冒险者。
按照约定,他们在镇东头的老槐树下,找到了等候多时的洪烈。
洪烈也做了简单的伪装——一身粗布麻衣,脸上涂抹了灰尘,腰间挂着矿镐和行囊,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矿工。但他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三人时,确认没有尾巴跟随,才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领着三人穿过小镇,来到一处偏僻的石屋。石屋看似普通,内部却布置了隔音和隔绝探查的阵法。
“断龙崖的事情我听说了。”洪烈开门见山,“镇上的冒险者都在传,说崖里的毒瘴前几天突然暴动,浓度暴涨了三倍,还死了几个误入的采药人。”
“是幽冥教的手段。”愈子谦将经过简要说了。
洪烈听完,脸色凝重。
“他们反应太快了。按道理,千帆城的幌子应该能拖住他们至少半个月才对。”
“除非……”慕雨生沉吟,“他们从一开始,就没相信我们会走水路。”
“或者,他们在每条可能的路径上都布置了人手。”舞灵溪说,“毕竟对幽冥教来说,调动几百个眼线监视所有要道,并不算难事。”
“那葬龙山脉呢?”愈子谦看向洪烈,“师叔,山脉里的情况,幽冥教也能渗透吗?”
“难。”洪烈摇头,“葬龙山脉内部的时空乱流和龙族怨念,会严重干扰一切探查手段。而且山脉深处有上古残留的禁制,圣皇以下强行探查,都会遭到反噬。幽冥教的手再长,也不可能在山脉内部布置眼线。”
这是好消息。
“但山脉本身的凶险,远超你们的想象。”洪烈从行囊中取出一卷兽皮地图,在桌上摊开,“我年轻时跟师父进去过三次,每次都差点死在里面。这条路线,是我用两条人命换来的。”
地图上,标注着一条极其曲折的路径。路径绕过了一个个用红叉标记的“死区”——有的是时空乱流漩涡,有的是龙族怨念聚集地,有的是上古禁制残阵。
“按照这条路线走,全程约一千八百里,正常速度需要十五天。”洪烈指着路线终点,“这里是山脉南麓的‘龙骨荒原’,穿过荒原,就进入南境边境了。但荒原……”
他顿了顿。
“荒原有什么?”
“荒原上,有一座‘龙骨祭坛’。”洪烈的眼神变得复杂,“传说那是远古龙族祭祀祖龙的地方,祭坛下镇压着一条完整的祖龙遗骸。每次月圆之夜,祭坛周围的时空都会发生扭曲,形成通往某个未知秘境的‘门’。”
“门后是什么?”
“不知道。”洪烈摇头,“我师父当年在月圆之夜误入祭坛范围,被卷入那扇门。三天后他回来时,整个人老了五十岁,修为暴跌,而且绝口不提门后的事。他只说了一句话——”
“‘那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石屋内陷入沉默。
“我们必须穿过荒原吗?”慕雨生问。
“必须。”洪烈指向地图,“荒原是离开葬龙山脉的唯一出口。其他方向要么是绝壁,要么是永不停歇的时空风暴,根本过不去。”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要穿越凶险的山脉,还要在月圆之夜前穿过龙骨荒原——否则就要面对那座诡异的祭坛,和那扇未知的门。
“距离下一次月圆还有多久?”愈子谦问。
洪烈掐指算了算。
“九天。我们最晚要在第八天穿过荒原,否则就必须在荒原边缘等到月圆之夜过去——那会多耽搁至少五天。”
时间,再次变得紧迫。
“休整一晚,明天清晨出发。”愈子谦做出决定,“洪师叔,山脉里的路径就拜托您了。”
洪烈点头,开始详细讲解路线上的每一个危险点和应对方法。
而就在他们商议的同时,黑石镇另一头的客栈里,三个穿着旅行者装束的人,正透过窗户,远远注视着石屋的方向。
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手中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令牌。
“目标确认进入黑石镇,与器堂洪烈汇合。”他低声对身后的同伴说,“通知山里的‘猎龙队’,可以开始布置了。”
“大人,葬龙山脉内部干扰太强,传讯符可能传不进去。”
“用‘血魂引’。”中年人冷笑,“教内养的那些‘龙裔奴仆’,该派上用场了。让他们用血脉感应,把消息带进去。”
“是。”
身后的两人悄然后退,消失在客栈的阴影中。
中年人继续把玩着令牌,眼中闪过冰冷的光。
“虚空龙尊的传人……教内为了等你,已经布局了百年。这次,你逃不掉了。”
窗外,夕阳西下。
葬龙山脉巨大的轮廓在暮色中如一头匍匐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它的口中。
而猎物,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