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纪青竹端起茶杯，看著茶杯上自己的倒影，那双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睛，即便是倒映在茶水中，也同样显得无比美丽。
“看来在你被慕容霜带走的那段时间內，还真是知道了不少消息啊。”
她低声说道，声音可以说得上是感慨。
“嗯。”
林暮微微頷首，眼睛却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
“所以，答案呢？”
“答案是，我有想过。”
半晌，纪青竹轻声回答道。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当初慕容霜的发布会，是由我代替父亲出席的。”
纪青竹单手托腮，眸中带著追忆的色彩。
“林暮，我之前和你说过吧？计划的第一责任人，所以，在那场有关[第七件s级武器]的发布会上，我是少有的非家主出席者。”
“虽然说她並没有在发布会上透露出那[第七件s级武器]的具体消息，但是一些笼统的介绍，依旧还是有的。”
“在其中，对其武器的功能————也有简略的说明。”
“到这里为止，林暮，你应该也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了。”
“——简而言之，对於这些计划，我並非全然不知，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熟悉。”
她垂下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將眼底的情绪悉数掩盖。
或许是林暮的错觉，他总觉得，这样的医生，身上好似带著一种不知名的悲伤。
“一开始，在捡到你的时候————你便是浑身被[机械化]包裹著的状態，更是出现在[污染区]较深的地方，从那时起，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很不一般的人了。
“”
说著，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新的茶水，手指微微颤抖著，有些许的茶水从杯中溢出，漏到了桌子上。
纪青竹用手指蘸上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一个並不好看的笑脸。
她的声音很轻柔，徐徐道来，就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
“那批机器人中————有一个和你长相格外相似的ai伴侣，就算再怎么愚笨，在看到那具ai伴侣的时候，就应该能意料到什么，再结合其背后的研发者，我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消息。”
纪青竹停顿片刻，隨即抬头看向林暮，正色道：
”
—你和慕容霜有关係。”
“好好好。”
林暮释然般长嘆一声，他往后一靠，就这样靠在了椅背上，没有立即发表看法。
“林暮，你很失望吗？”
纪青竹却没有丝毫迂迴，直接出声问道。
“————失望的话，倒也没有很多。”
林暮思考了片刻，这才回答道：“毕竟，现在回想起来，站在医生的角度来看，当时我给出的条件————完全不足以说服医生和我合作，所以有所隱藏，也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
“有吗？”
纪青竹对他眨了眨眼睛。
“有一些吧。”
说著，林暮端起茶杯，在手中晃了几下。
“不过，医生，说起这个，我倒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
“——“
纪青竹又陷入了沉默中。
“说实话，我不喜欢慕容霜这个人。”
她並没有做出直接的回答，只是晃著两条小腿轻声道，被黑丝包裹著的双腿线条流畅，格外优美。
“林暮，我知道，我的做法，成功的概率很小。”
纪青竹低声敘述著：“但是这是我能想到的，牺牲最小的一种方法了。”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人不应该把自己的生存建立在同胞的死亡上，如果在我的面前有一个按钮，只要按下，就会有一些人死去，但也会换来另一批人的生存的话，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答案。”
林暮动作弧度微小地点了点头：“如果是医生的话，应该百分之百不会按下去吧。”
“————对。”
纪青竹望著桌子上方才画下的那个笑脸，此刻隨著茶水逐渐蒸发，那个笑脸也隨之消失，显得丑丑的，却也带著一股莫名的可怜。
“林暮，我们的世界病了。”
她说：“但是我觉得，靠著用一批又一批牺牲者建立起来的[上城区]，才是这个世界的病根。”
“这片土地上，终究诞生崭新的文明。”
“在母亲死后————纪家的s级武器，[身体瘟疫]，在父亲的要求下，以母亲的容貌代替她活下去的时候，我便感觉得越发清晰了。”
“以这种方式带来的延续，本身並没有太大意义啊。
“我想找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方式。”
“虽然显得有些天真，成功的概率也很低————但作为一个医生，我推崇的治病方法，绝非那种患者手受伤了，那就把他的手切掉的方法，我想要找一个儘可能更全面更好的方法，哪怕成功的概率很低，但也不能不去尝试。”
“————所以，我想我是不会放弃的。”
纪青竹长嘆一声，她靠在椅背上，语气低沉，而桌面上的那个笑脸，也已经彻底消失了。
“像这样————一边尽我所能地，改善著下城区人民的生活，並努力寻找[金色核心]，以便后续对[污染区]进行净化，这样简单的做法，就是我的全部。”
“林暮，我承认，当时和你合作————的確是考虑到了，你很可能和慕容霜有关係的这一点，虽然没有直接往[第七件s级武器]上去联想，但我知道你肯定不简单，对於我的目標来说，本身也是一个很大的助力。”
她没有再说话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半晌，纪青竹转头看向林暮，轻声问道。
“————没了。”
林暮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
他思考著，努力在大脑內组织著语言。
“医生，虽然说起来很是不好意思，但即便是在知道了这一点之后，我依然觉得”
他拉长了语调。
“你是非常值得信任的。”
”
纪青竹有些诧异地挑起了一边的眉。
“你不生气吗？对於我隱瞒了这部分的事情。”
“医生，隨著经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有时候的隱藏，反而更有利於局势的发展。”
林暮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茶杯中的茶水已经完全凉掉了，但他却好像毫不在意一般，將杯中的茶杯直接喝尽。
“就结果来说，目前的发展並算不上糟糕，所以我並不能称得上是很生气。”
“————谢谢。”
纪青竹看了他一阵，突然移开视线，低声道。
她没有再看他，白皙的脸颊泛上一层很好看的浅红色，似乎是觉得很难为情，又似乎还是觉得有些喜悦，神色十分复杂。
“不用谢。”
林暮从原地站起，对她伸出一只手。
“相反，对於我来说，医生，还是谢谢你————谢谢你把我从[污染区]里捡了回来，谢谢你帮我进行手术，谢谢你帮我活下来。”
他微笑道：“如果没有医生的话，我恐怕早就已经死了很多次吧————即便有霜小姐兜底，但一开始医生不把我捡回去的话，一切的计划都无法达成。”
“所以，我觉得医生应该继续加油下去，就像很早之前我说过的那样。”
“我喜欢医生，也想要和医生一起活下去。”
”
纪青竹看著他的脸，瞳孔中倒映著他的样子，她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动作却没有很迅速，相反，甚至还显得有些迟疑。
“咚咚咚”
也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隨之而来的，是米露催促的声音：“好了吗？十五號。”
栗发女僕轻灵好听的声音响起：“你已经在里面待的足够久了，快出来吧，主人在等我们。”
“————好，我马上去。”
林暮看了一眼纪青竹，又看了一眼门外。
他放下了自己抬起的手，转身朝著离开的方向走去。
见状，纪青竹只觉得一阵心慌。
她突然觉得，如果不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话，那么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內，她都会为此而感到后悔。
“林暮————！”
她把他叫住了。
林暮循声回头望去，突然感到鼻间传来一阵清香。
隨之而来的，是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
纪青竹拉住了他即將收回的手，她用手搂住林暮的脖子，扎成高马尾的长髮微微飘荡著。
她呼出的热气打在自己的脸上，林暮感到脸上有些湿润，这才发现纪青竹在哭，无声地哭。
她皱著眉，红著眼圈，但唇角却是笑著的，眼睛也是弯弯的，泪水闪烁成点，亮晶晶的，静默地沿著医生漂亮白皙的脸滑下来。
“我也好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林暮感到纪青竹抓住了他的前襟。
“不要死啊，林暮，无论如何都不要死啊————！”
她哽咽著出声道：“我其实特別没用，在来到下城区之后，很多时候我都力不从心，真正遇到外部的威胁，却还要搬出家族的势力来。”
“我看起来好像走出了上城区，但事实上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我还是天真的，即便作为叛乱军的首领，也始终无法真正获得他们的支持，我依然无能为力。”
“可是，因为有你的帮忙，所以才收集到了这么多[金色核心]，即便我的想法成功的概率少之又少，但如果没有你的话，或许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医生————”
林暮不自觉皱起了眉，他拉住纪青竹的手，只觉欲言又止。
“我在这里，我是医生。”
纪青竹埋在他的怀里，深吸一口气，最后才颤声道：“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
“所以，你一定要活下来，要和我一起活下来，你听懂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跑开，翻箱倒柜一阵，最后往林暮的手中塞入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纪青竹吸了吸鼻子，她抹了把脸，语气再度变得冷静起来：“下城区的很多[铁锈症]患者，也很喜欢这款新推出的药，本来你一来我就应该给你的————但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的脑子很乱，没有反应过来，抱歉————”
“医生。”
林暮出声，打断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
纪青竹的声音凝滯了一下。
“————也是。”
她別开了脸，似乎像是明白了什么，半晌，又想伸手把递出去的药给拿回来。
“对不起，我今天的行为太失控了，请不要在意————后续的行动，我们还是一起合作，之后你还要去见朱顏，如果能顺利就好了————阻止上城区的这件事————”
林暮却把手抬高了些，正好避开了她的动作。
“我还是带著吧。”
他笑著说。
“————你又用不上。”
纪青竹似乎噎了一下，低声嘟囔道。
“没事，我当护身符。”
林暮半开玩笑道：“不是经常有那种桥段吧？就是子弹击中了身上的护身符————所以才让人活下来的这种————”
“你想用我的药去挡子弹？”
纪青竹直接被逗笑了。
“那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
林暮反问道：“实在不行，就当是医生又救了我一次好了。”
“————这样吗？”
纪青竹別开了视线。
她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会一直救你的。”
“一言为定。”
林暮却恰好听到了这句话，他再次搂住女子纤细的腰，用额头和她贴著额头，轻声道：“医生，我相信你。”
“————好。”
纪青竹抿唇笑了一下，和他对视了一阵，最后还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搂住他的脖子，再次踮起脚尖来。
此刻的屋內，只能看到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影。
“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出发时，米露看著林暮的脸，疑惑道。
“有吗？”
林暮的语气倒是显得很单纯：“那就当我的心情很好吧。”
“米露。”
他突然抬头望天，沉声道：“我一定要活下来啊。”
米露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哦————”
她说。
“加油。”
“还有你也是。”
林暮对她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
“你也要活下来。”
“————哦。”
米露再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也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