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眼镜男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那是一种在绝望深渊里看到梯子的表情。他不再多言,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那辆黑色的宝马。他的动作,再没有了之前的从容,而是带着一种急切和庄重,仿佛接下来要去迎接的,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位等待救赎的君王。
后备箱缓缓升起。里面没有杂物,只有一个硕大的、填充了厚实缓冲材料的航空箱,静静地躺着。男人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箱子的卡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绝世的瓷器。
首播间的观众们,脖子都伸长了。
【来了来了!传说中闹鬼的黑胶唱机!开箱验货了!】
【这箱子比我人都贵,里面的东西得是啥样啊?】
【主播还在看书,你们皇帝不急,我们太监急死了!】
片刻之后,男人抱着一台被天鹅绒布罩着的机器,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回来。他没有首接将机器放在工作台上,而是先用自己的袖口,仔细地擦拭了一遍台面的浮灰,这才郑重地将其放下,然后,缓缓揭开了那层布罩。
一台黑胶唱机,呈现在众人面前。
它和铺子里那些等待维修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电器截然不同。深色的实木底座,纹理温润,散发着岁月的光泽。厚重的金属转盘,被打磨得光可鉴人。一根修长的、造型优雅的唱臂,宛如天鹅的颈项,静静地停靠在一旁。整台机器,与其说是工业品,不如说是一件充满了古典韵味的艺术品。它的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完美”两个字。
“就是它,ln sondek lp12。”男人声音干涩地介绍着,眼神复杂,“外观、机械性能,完美无瑕。但声音有鬼。”
苏毅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记。他没有起身,只是靠在躺椅上,静静地看着那台唱机。
【法则透析】开启。
他的视野中,唱机不再是木头和金属的组合。他看到了构成它的基本法则。转盘在精密的轴承上旋转,这是“匀速圆周运动”法则在主导。唱针在唱片沟槽里拾取振动,这是“机械能-电能转换”法则在工作。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就在这片和谐的法则之海中,苏毅“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混乱的、高频的“扰动”。它并非来自机械的抖动,也不是电流的杂波。它像是时间本身,在流过这台机器时,产生了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
这台唱机的设计师,在追求极致的模拟之声时,无意间创造出了一个对“时间”的流动极为敏感的系统。而那块沉重的、为了抑制物理震动而打造的转盘,其材质在微观层面上,存在着一种无法被消除的、分布不均的“质量瑕疵”。圈的精准速度,在地球自身的引力场和磁场中旋转时,这个微小的质量瑕疵,就像船桨上的一点缺口,在平滑的时间长河中,激起了一圈圈凡人无法感知的、混乱的“时间涟漪”。
这,就是那个“鬼魂”。它污染了时间的基准,自然也就污染了建立在时间之上的,音乐的灵魂。
“有硬币吗?”苏毅忽然问。
“啊?”男人愣住了,完全没跟上这个跳跃的思路。
“一块钱的。”苏毅补充道。
男人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出了一枚锃亮的一元硬币,恭敬地递了过去。
苏毅接过硬币,并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将它放在手心,两根手指捏着,轻轻摩挲。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台唱机上。
【微观干涉】,启动。
他的意念,像一把无形的、精度超越了原子的刻刀,作用在了那枚小小的硬币上。他没有改变它的形状,也没有改变它的材质。他只是在重构它的内部。他精准地调整着构成硬币的金属晶格,在某个特定的区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增加了几个原子的中子数,从而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测量地,改变了那一点的“质量”。
他创造了一个“质量奇点”。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把玩了一下那枚硬币。
“把它放到转盘左后方,那个商标旁边,距离边缘大概三指的位置。”苏毅将硬币递还给男人。
男人接过那枚尚带着一丝体温的硬币,内心充满了荒诞感。用一枚硬币,去修理一台困扰了所有音响大师三年的机器?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蹩脚的笑话。但他不敢质疑,只是小心翼翼地按照苏毅的指示,将那枚硬币,轻轻地放在了那个看似随意的、毫不起眼的位置。
硬币落下,悄然无声。
“放张碟,你最熟的那张。”苏毅靠回躺椅,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小憩。
男人深吸一口气,从另一个包里,取出一张黑胶唱片,动作虔诚地将其放在转盘上。他带来了自己的功放和音箱,迅速接好线。一切就绪,他按下了启动键。
转盘开始平稳地旋转。他轻轻抬起唱臂,将唱针,落在了唱片的第一道音轨上。
音箱里,先是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属于黑胶特有的底噪。但男人眉头一挑,他感觉,这底噪,似乎比他记忆中要“干净”许多。
几秒钟后,音乐响起。是一首大提琴独奏曲,旋律哀婉而深沉。
琴弓划过琴弦,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的瞬间,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把大提琴的“呼吸”。
琴箱的共鸣,松香在琴弦上的摩擦,演奏家指尖最细微的力度变化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和凝聚力,呈现在他的耳边。声音不再是漂浮的,而是扎实的、有根的,仿佛演奏家就坐在他的面前。
而那个“鬼魂”那个在音符与音符之间,在最安静的乐章里,如影随形的、混乱的、吞噬一切的“背景”,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纯粹的、如同宇宙真空般的“黑”。
音乐的背景,前所未有的“黑”。
当最后一个音符拉长,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时,男人还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去关掉唱机,任由唱针在最后的空白轨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行温热的液体,从他那副金丝眼镜的边缘,无声地滑落。
他等了三年的声音,他父亲盼了三年的声音,就在刚才,回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躺椅上那个似乎己经睡着的年轻人,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弯下腰,用一种近乎崩溃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大师多少钱?您开个价,多少钱都行!”
苏毅缓缓睁开眼,没有看他,只是朝那台唱机,抬了抬下巴。
“维修费,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