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一滴汗珠顺着赤裸的脊背滑落,滴在并未包裹隔热层的铜制蒸汽管上,瞬间化作一缕白气消散。
紧接着,“当啷”一声脆响。
一名负责铲煤的工兵手里的铁铲脱手,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铁格栅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哪怕一丝凉气。
这里是“轩辕号”的动力舱,也是整艘战舰,乃至整个红海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舱壁上的温度计早已爆表。锅炉内燃油与煤炭混合燃烧产生的热量,加上红海海面特有的四十度高温,将这个密闭的钢铁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蒸笼。
“拖出去!换人!”
轮机长嗓音嘶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他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湿毛巾,狠狠拧了一把,浑浊的热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两名候补工兵冲上来,架起昏迷的战友就往通风口跑。
“警告!三号主轴承温度过高!润滑油正在挥发!”
一名技师指着仪表盘大吼,声音里透着惊恐。
在那根只有大腿粗细、却驱动着七千吨巨舰前行的传动主轴连接处,蓝色的烟雾正在升腾。那是润滑油因高温而燃烧的前兆。一旦轴承抱死,这就意味着这一侧的螺旋桨彻底瘫痪。
“减速!快减速!”技师喊道。
“不能减速!”
凌素从上一层的检修梯上跳下来,脸上满是油污,原本白色的工装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外面是逆洋流,一旦减速,舰队阵型就会乱。后面的‘镇远’号就在五百米外,会撞上来的!”
她冲到主轴承旁,伸手试探了一下温度。
烫。
隔着厚厚的手套,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足以熔化皮肤的热度。
“降温!物理降温!”
凌素回头,对着传声筒大吼。
“陛下!动力舱请求支援!我们要冰!所有的冰!”
舰桥上。
周辰站在指挥位上,即便是通风最好的位置,此时也闷热得让人窒息。他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
海面平静得可怕,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毒辣的阳光。
这里没有风,只有热。
“陛下,凌大人的请求”
身边的副官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有些迟疑。
船上的冰块是战略物资,是用从西域运来的硝石,在淡马锡的制冰厂里日夜赶制出来的。原本是用来给伤员降温、给食物保鲜,以及给指挥官解暑的。
存量并不多。
“给。”
周辰没有丝毫犹豫。
“把冰库打开。除了医疗急救用的,剩下的全部送到动力舱去。”
“可是陛下,您的舱室”
“朕不需要。”
周辰打断了副官的话,目光冷硬,“告诉凌素,朕只要船还能动。哪怕是用冰块把锅炉埋了,也要给朕保住动力。”
“是!”
片刻后。
一队队光着膀子的士兵,扛着冒着白气的巨大冰块,冲进了底舱。
“让开!都让开!”
铁牛也在其中。他扛着两块足有百斤重的冰砖,像头蛮牛一样撞开人群,冲到那个冒烟的轴承旁。
“给老子凉快凉快!”
哗啦!
冰块被砸碎,堆在滚烫的轴承箱上。
呲——!!!
剧烈的白烟腾空而起,瞬间填满了整个动力舱。冷热交替发出的爆裂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凌素趴在轴承旁,不顾蒸汽烫脸,死死盯着转速表。
指针颤抖了一下,终于停止了向红区攀升,开始缓慢回落。
“稳住了!”
凌素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满是积水的地板上,“继续加冰!别停!把润滑油管也给我想办法冷却!”
危机暂时解除。
但这只是开始。
红海的航程还有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里,大黑舰队变成了一支正在融化的舰队。
冰块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为了保证机器的运转,所有的冰都被送进了底舱。甲板上的士兵们只能靠泼洒海水来降温,但海水也是热的,泼在身上那一瞬间的凉意过后,留下的只有更难受的黏腻盐霜。
有人中暑倒下,被人拖到阴凉处灌几口淡水,醒了之后爬起来继续站岗。
有人在炮位上晕厥,脑袋磕在炮管上,烫出一层水泡。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周辰走下舰桥,巡视着各个战位。
他看到一名年轻的炮手正用湿布仔细擦拭着炮弹上的油脂,防止高温引爆。汗水流进那个炮手的眼睛里,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他看到铁牛正把自己那份不多的淡水,分给身边几个嘴唇干裂的新兵。
这是一支沉默的军队。
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他们表现出了一种近乎顽固的韧性。这种韧性,是他们在北境的暴雪中练出来的,是在南洋的瘟疫中熬出来的。
“陛下。”
穆青寒走到周辰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壶。
“喝一口吧。刚才量过了,甲板温度已经超过六十度了。”
周辰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淡水带着一股铁锈味。
“还有多远?”
“按照现在的航速,明天日落前,就能看到苏伊士的海岸线。”
穆青寒指着北方,“但是,前面的水域会更窄。如果西洋人在那里布了雷,或者沉了船”
“那就炸开。”
周辰把水壶递回去。
“无论前面是火海还是刀山,都不能停。”
他看向那些在烈日下依然挺立的身影。
“这帮兄弟把命交给了朕,朕就得带他们杀出一条路来。”
夜幕降临。
红海的夜晚并没有带来多少凉意,反而因为湿度的增加而显得更加闷热。
轩辕号的烟囱里依旧喷吐着黑烟,偶尔夹杂着几点火星。
动力舱内,冰块已经用光了。
凌素想出了一个新的办法——海水循环冷却。虽然效果不如冰块,但总比没有强。
她靠在管壁上,听着机器轰鸣的节奏,手里拿着半个发霉的馒头,却累得连嚼的力气都没有。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颗红彤彤的果子。
是番茄。
凌素抬头,看到了周辰那张满是汗渍的脸。
“这是最后一颗了。”
周辰在旁边坐下,也不嫌地上脏,“从南洋带来的,本来想留给乾儿,结果忘了。”
凌素接过番茄,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那种久违的清凉感让她差点哭出来。
“陛下,我们能赢吗?”
凌素小声问道,“机器也是有极限的。”
“能。”
周辰看着那些还在奋力铲煤的士兵,看着那些即便累到虚脱也不肯离开岗位的背影。
“机器有极限,但人没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面有一团火。只要这团火不灭,就没有什么能挡住我们。”
“这就是钢铁的意志。”
次日黄昏。
当最后一缕阳光即将消失在沙漠的尽头时。
“陆地!看到陆地了!”
了望手嘶哑的喊声传遍了全舰。
周辰冲上舰桥,举起望远镜。
视线尽头,一片黄色的海岸线清晰可见。而在海岸线的上方,隐约可以看到几座尖顶的建筑,以及密密麻麻的战舰桅杆。
苏伊士到了。
西方联合舰队的主力,就在那里等着。
“传令。”
周辰放下望远镜,眼神瞬间变得冷酷。
“全军一级战备。”
“打开炮衣,填装弹药。”
“告诉弟兄们,熬过了地狱,前面就是我们要找的鬼门关。”
“把门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