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当天,李青竹夫妻俩起了个大早,用完早膳,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李青竹拿了白狐皮斗篷,亲手替秀宜披上,又细心地替她扣上翡翠平安扣。
秀宜看得分明——他虽然唇角微勾,眸光平静,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却微不可见地轻颤着。
秀宜抬起皓腕,纤长莹润的指尖覆上他手背,弯弯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直望进他寒潭般幽深的眸底。
微凉的指尖似覆在他心头,他不由得心尖一颤,反手握住她的手,唇角的弧度大了些,眸底浮上些暖意。
“过了今日,只要你想,便时时刻刻都能相见了。”秀宜暖玉般温润的声音里似藏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李青竹闭了闭眼,重重点头,哑声道:“交给你了。”
秀宜微笑着,抽出双手,脚步轻快地走向马车。
到了招宅,太阳刚探出头来,招财一家三口已盛妆华服,沐浴着满天朝霞,等在二门。
彼此见过礼,秀宜请绿珠母女上马车。
招财骑着马,护在车旁。
淑婉靠在秀宜肩头,眸中浮起雾气,低声道:“嫂嫂,你踏着霞光向我走来时,美得像观世音菩萨。”
秀宜揽住她,低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淑婉闭闭眼,掩去眸中酸涩:“其实,阿爹阿娘都很疼我,这十几年来,我活得自在快活。只是……”
秀宜轻抚着她的背:“我都懂。你只是有点不甘心——她凭什么任意摆布你的人生?放心,会讨回来的!”
马车一驶进侯府,白芍轻快的声音便钻进耳里:“快去告诉侯爷,夫人回府了。”
白芷应着“是”,一溜烟跑进去了。
魏蜜掀开车帘,淑婉一抬腿便稳稳落在青石板地上,又伸手去扶秀宜。
秀宜也不等魏蜜放马凳,借着她的力轻盈地落在地板上。
淑婉拍掌笑道:“嫂嫂好身手,有时间练练?”
秀宜笑:“好。”
张秀文和廖珠携手而出,笑意盈盈。
“来这么早?”秀宜含笑问,“阿爹和外祖父他们可都来了?”
“姑父和我们一起来的。知道今儿是好日子,我昨儿干脆去和文姐儿一起睡的,今儿就一起来了。”廖珠脆生生地道。
几人正互相见礼,承恩侯府的马车也来了,孙可芯不等放马凳,掀开车帘跳下来:“等表妹混熟了,哪天去赛马去。”
廖珠笑道:“好。你家的马场大,去你家。”
孙可芯笑着应“好”。
崔氏也踩着马凳下了车,闻言一指头戳在孙可芯额头:“就你淘气,赴个宴也不规矩些,也不怕惹人笑话!”虽是训斥,口吻却极是温柔。
又看向淑婉:“这就是我那表侄女儿?果然是好人品。”眼角余光却极快地扫向秀宜头上,瞥了一眼乌木海棠簪,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绿珠忙领着淑婉上前见礼。
崔氏握住她的手仔细打量,赞叹不已:“好个模样儿。”
又笑问绿珠:“可是表嫂?”
绿珠早已福下身去:“见过夫人。夫人太客气了。”
崔氏早一把扶起。
招财也笑着上前,和孙建父子见礼:“见过侯爷,这位便是孙侍郎?真是一表人才!”
孙建还了礼,客气地寒暄:“听内子说,招表哥少时便极义气,还救过她?”
招财不在意地道:“男孩子护着弟弟妹妹,本也是应该的。”
李青竹闻讯而来,连连拱手:“孙侯爷请!崔夫人请!招伯父请!招伯母请!”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响成一片,却是贤王、廉王、康王带着家眷,联袂而来。
李青竹微觉诧异,贤王已斥道:“你认的妹妹,难道不该叫我一声义父?竟然瞒着我!”
李青竹淡淡道:“我只怕碍了父王的眼。”
“你!”贤王额角青筋爆出,眼一瞪,正待再说,王妃已扶着婢女,柔声道:“王爷何必跟自己的儿子置气?静竹,你也劝劝你大哥!”
“是。”李静竹笑着上前,“大哥,父王毕竟年纪大了,你又何必惹他生气?若真气出个好歹来……还不是咱们这些做儿子的心疼?”眼角余光却悄悄瞟向秀宜。
秀宜见他假惺惺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涌,忙转开视线,正瞧见廖珠几个拉着淑婉避进二门,心下稍安,急步上前去扶崔氏:“夫人快请进。”
崔氏笑着应好,一行人进了内室。
绿珠忙福了福,紧随在崔氏身后。
贤王望着绿珠的背影,微微一怔,摇摇头。
李静竹见秀宜避开,一抬脚,下意识便想拦,却觉眼前一花,头撞在李青竹抬起的手臂上,“哎哟”一声,抬起头,却撞进李青竹似淬了冰的冷眸中,心中一寒,忙陪笑道:“大哥走路怎不看着点……”
李青竹唇边勾起点笑,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问:“还记得你江表妹怎么死的么?”
李静竹心中一寒,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万没想到,李青竹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威胁他。
“青竹,你小子可以啊。”太子笑着走进来,“你认的妹妹在哪儿呢?你不知道,外边已经有很多个版本在流传,惹得孤也好奇得紧。”
“是啊。”太子身后的四皇子也笑着道,“我也听过至少有五、六个版本了,到底哪个是真?”
“什么版本?”李青竹一头雾水,一边上前见礼。
“你不知道?”四皇子兴致勃勃。
太子笑着往里走:“风暴中心反而是最平静的。走,去见见你妹妹,她也该称我一声表哥的。”
李青竹一边道:“微臣不敢僭越。”
一边恭敬地跟着往里走。
刚进正堂,便听见“扑”的一声,一抬头,正看见秀宜手里的茶喷得满裙子都是——她也正听魏蜜告诉她越来越离谱的传言。
太子一行不禁目瞪口呆,良久,才哈哈大笑起来。
白芍早拿了软帕替她掸掸裙子上的水。
屋里众人纷纷行礼。
太子不在意地道:“免了。”眼睛却望向淑婉,“果然好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