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峨眼睛一亮,拿筷子夹了,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烤羊肉的焦香在她舌尖爆开,香得她眼睛都眯成了缝:“太好吃了。还是陛下好。”
又乖乖地道,“臣妾听陛下的,等出了月子再吃。”
殿内侍候的人虽多,却一声咳嗽不闻,偶尔有瓷勺碰撞在碗沿上,“叮当”作响。
用完晚膳,众人恭恭敬敬送走景泰帝。
景泰帝走到门口,又转头深深地看了看夫妻二人,叹口气走了。
殿门口金丝绣牡丹花的门帘隔绝了门外的寒风,微微晃荡,铜制坠脚轻轻撞在半开的门上,发出“嗒、嗒”的沉闷响声。
抄手走廊上“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秀宜直起身子,双眉紧蹙,低声呢喃:“陛下离去时,瞧我们夫妻那眼神若有深意,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青竹扶住她的肩,伸手抚平她的眉头,柔声安抚:“无妨!这事应该是过去了。”
孙峨也笑着宽慰:“放心吧,陛下这儿算是过去了。”不过,她微微蹙眉,“我恢复得不错,你们还是早日出宫的好。”
李青竹立即就道:“好。我找机会跟皇伯父提。”
孙峨见他明白,微笑道:“我回去歇着了,你们也回去吧,早些安歇。”
秀宜见她神色疲惫,道:“我再给皇伯母把个脉。”
孙峨知她好意,笑道:“好!跟我来。”
秀宜跟她进了寝殿,一边替她把脉,一边真心诚意向她道谢:“今儿多亏了皇伯母!我知道陛下会发怒,可我不能牺牲白菊……”
孙峨疲倦地靠在床头,微阖双目,睫毛不住颤动:“我明白的,就像南星于我,说是婢女,其实和姐妹也差不了什么。”
秀宜命魏蜜取来金针:“皇伯母今儿劳神,侄儿媳妇替您行趟针吧。”
孙峨含笑点头:“好。”
秀宜替她行了趟针,又亲自替她掖好被角,才告退而去,回偏殿休息。
李青竹已经洗漱完毕,见她回来,吩咐扶摇打热水来,自己亲自替她冲了盏蜂蜜水。
秀宜接过甜白瓷茶盏,小口小口喝着温度适口的水,蜂蜜的甜香溢满口腔,和李青竹眸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一起,温暖了她的心。
喝完蜂蜜水,扶摇已经把热水提进净房,和魏蜜一起,侍候秀宜洗漱完。
两人提水出去,轻轻掩上门,自去休息。
李青竹解下外袍,放在床前椅上。
帐幔层层放下,屋角的银霜炭发出“噼啪”轻响。
秀宜缩进烘得暖融融的被窝,狐疑地问:“皇伯母是最了解陛下的人,她既说事已过去,当无妨碍了,为什么还叫我们早日离宫?”
李青竹伸手拥住她,低声道:“皇伯父大约不会如何,太后却未必。你忘了?太后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温热的气息落在秀宜脖颈,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轰”地燃烧起来,烧得耳尖通红,满胳膊的鸡皮疙瘩,不由往里缩了缩。
李青竹哪容她躲?又把她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秀宜只觉浑身不自在,索性翻身坐起,正色道:“我实在是不解,陛下的事,太后总指手画脚作什么?”
“躺下说,小心着凉。”李青竹一用力,又把她拉入怀中,扯锦被把她裹好,才道,“或者,陛下不好逆皇伯母的意,才有意放纵太后呢?还可以得个孝顺的名声。”
秀宜眸中闪过诧异:“所以……陛下得了孝顺的名声,还如了意,太后也讨了陛下的好?各取所需啊!怪不得他母子二人虽非亲生,却胜似亲生!”
“是啊,所以,我母妃到底为何会死?真的只是得罪了太后?难道不是为了给郑氏腾位?郑氏为何会嫁入贤王府?她只是太后的耳目?会不会也是……”李青竹声音清冷,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帐中旖旎的气氛一扫而光。
秀宜翻过身,看见他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默默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志节,你还有我,还有妹妹,你不孤单!”
李青竹握住她的手,捂在自己脸上,吸了吸鼻子,轻缓地吸了口长气,低声道:“宜姐儿,幸得有你!许是老天爷看我太惨,才把你送到我身边……”
秀宜只觉掌心微湿,听着冷硬的男人说出这样示弱的话,不由心中酸涩,把头埋入他怀里,闷闷地道:“总会好的!我、你,还有妹妹,我们以后会好好地在一起!”
“嗯。”李青竹放下手,环住她的腰,“今儿累了,早点睡吧。”
慈安宫里,太后靠在厚厚的软枕上,端着镶金边的甜白瓷炖盅,拿小瓷勺舀了一勺雪蛤,慢慢送进嘴里,细细品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火候刚刚好,赏。”
桑梓笑眯眯答应着,吩咐赏厨娘。
见太后心情不错,忍不住笑着问:“建安侯夫人把她那个丫鬟送出宫去了,娘娘为何不生气?”
太后觑她一眼,笑道:“陛下都不气,我老婆子有什么可气的?”
桑梓低笑道:“皇后刚生了个皇子,陛下也要给皇后个面子吧?”
太后冷笑道:“装了一辈子贤惠,到底装不下去了。”
桑梓沉吟不语。
太后见她欲语不语的,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桑梓迟疑了下,低声道:“奴婢觉得,皇后倒不像是吃醋,反而像是……像是为建安侯夫人开脱。”
太后的眉头慢慢皱起来,眼睛里射出锐光:“没想到她养了建安侯几年,倒养出几分真心来了。也罢,她要跟我作对,看看她的手段吧。”
桑梓悄悄掀了下眼皮,眼尾扫向太后,低声问:“娘娘就由着她们?”
太后吃完雪蛤,把炖盅放在案上,桑梓忙奉手软帕,太后接过,擦了嘴,这才觑一眼桑梓,淡淡道:“急甚?一点沉不住气。”
顿了顿,才又道:“你不见建安侯夫人天天都带着哀家所赐的镯子?只要她听话,哀家倒也不是不能容——横竖横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又能蹦哒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