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帝下朝后，脚步轻快地直奔坤宁宫，李青竹跟在他身后。
伯侄俩脸带笑意，边走边聊，显然心情不错。
雪后初晴，夕阳的余晖映着晶莹白雪，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染在两人周身，显得格外宁静安稳。
乾清宫大总管李德满脸堆笑跟在身后，远远见着坤宁宫的大门，便扯起尖嗓子高声喊道：“陛下驾到！”
秀宜朝孙峨笑笑，起身行礼：“皇伯母，侄儿媳妇暂且告退。”
孙峨含笑点头：“快去吧。”
秀宜出了寝殿，带着魏蜜向膳厅走去，一边微微侧头，声音极低地道：“陛下肯定会雷霆震怒，你不许轻举妄动！切记！”
魏蜜见她神色郑重，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反对，只低声应是。
主仆二人进了膳厅。
厅中大餐桌上，已摆满杯盘碗盏，浓郁的食物香气袅袅飘散。
门帘一掀，景泰帝已满脸笑意走进来，大踏步走到上首，自顾自坐下来。
秀宜忙屈膝行礼。
景泰帝看一眼她身后的魏蜜，笑着摆摆手：“免礼。白菊丫头呢？怎不见她侍候？”
秀宜忙笑着屈膝：“回陛下话，白菊被我外祖父留在廖府了，说是医馆里忙不过来，她正巧识得些药材。”
景泰帝瞳孔猛缩，眸光针尖似的刺向秀宜，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那声音里，隐隐藏着风暴欲来的气息。
李青竹瞧他神情不对，忙插话道：“这是怎么说的？医馆忙不过来，不会叫白芍白草去帮忙？明知道我和你只爱白菊的手艺。”
秀宜轻轻道：“白芍已经去了，实在是最近医馆里病人太多。外祖父带话说，御膳房好吃的多着呢，她这点手艺，算不得什么。”
一语未了，景泰帝已重重一掌拍在餐桌上，杯盘碗盏“叮叮当当”直跳起来，响成一片：“老东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秀宜忙跪下去。
李青竹也跟着跪下，口里劝道：“皇伯父息怒。”
屋子里侍候的全跪下了。
孙峨早得到消息，扶着南星赶来，正巧听见景泰帝发怒，唇边勾起抹讥笑。
南星打起门帘，孙峨施施然走进去，满脸温柔笑意，尾音拖得长长的：“陛下～”
景泰帝没想到她会来，只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怒意中凭添了三分尴尬，两分厌恶。
孙峨直视着他阴沉的眸子，认真地问：“陛下为何发这样大的脾气？老东西又是谁？”
景泰帝望着她，神色莫名：为何？为个貌美手巧的丫鬟？这理由能正大光明地说出来吗？
不能！
两人静静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似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闪。
殿中空气沉凝。
满殿宫人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景泰帝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声音软了三分：“皇后不在寝殿歇着，过来做甚？”
孙峨笑起来，眸光闪亮：“臣妾闻到炖羊肉的香气了。不是臣妾自夸，要论烤羊肉，还得是臣妾这小厨房。”
南星含着笑告状：“陛下管管娘娘吧！太医特地叮嘱过，月子里饮食要少盐少油，娘娘倒好，偏要吃烤羊肉。”
“天天吃那些饮食，淡得都没味了。尤其是白菊那丫头，管着这不让吃那不让吃的。幸好鬼医把她留下了，臣妾可算是能吃点好吃的了。”边说，眸子边望向桌中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肉。
景泰帝心中冷笑：这一个个的。
到底不好再发脾气，面上露出点笑来，亲切地道：“白菊不在，也不许你吃油大的。烤羊肉你想都别想。”
孙峨失望地叹口气，不甘心地轻唤：“陛下～”眼睛却像是粘在那道烤羊肉上，似乎她真的只是为了那道菜而来。
景泰帝见她披着白貂皮斗篷，越发衬得肤光如雪，清雅似仙，眸光却粘在烤羊肉上，满满的都是对美食的渴望。
心中一动，忽地想起刚登基那年的大年初一，她刚封皇后，陪自己在御花园里烤羊肉吃。
彼时她年华正好，拢着自己亲猎的白貂皮制成的斗篷，满头珠玉呤呤作响，娇艳不可方物——偏吃得满嘴油光。
自己还笑着取笑她：“仙子一样的美人，偏喜欢吃肉，俗了。”
她怎么回的？好像是说：“只要能跟陛下在一起，便是俗些又有何妨？”
景泰帝想着，唇边勾起笑意。
孙峨见他眸光悠远，唇角带笑，猜他是想起了过去，柔声唤道：“陛下～”
景泰帝回神，声音软了三分：“阿峨有话便说。”
“让他们都起来吧，这跪一屋子人，影响胃口。”孙峨温柔地望着他。
“都起来吧。”景泰帝淡淡道，又转向孙峨，“阿峨，你还留着这斗篷？”
孙峨笑起来，眉目传情：“陛下认出来了？这可是陛下亲手所猎的白貂皮所制。”
景泰帝扶她坐下，手掌抚过顺滑如丝的斗篷，感慨道：“虽已是十几年的旧物，却不见一丝损毁，可见你有多珍视。”
孙峨纤长莹润的手指在柔顺的貂毛上流连，眸中星光闪闪：“臣妾年年翻晒，却舍不得上身，只时时拿出来看看。看着它，就像看见陛下火热的心。”
景泰帝略微诧异：“你是皇后，什么好东西没有？倒不舍得穿它？”
孙峨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轻蔑之色，声音却格外柔和，且带着点伤感：“金珠翡翠满屋又如何？怎敌得过陛下亲手所猎的白貂皮？这不止是件貂皮斗篷，是陛下待臣妾的一片热忱啊。若不是今儿实在冷，臣妾也不舍得穿它。”
景泰帝心中一暖，想：不过一件貂皮斗篷，只因是朕亲手所猎，她便如此珍视，可见对朕一片真心，朕素日里，倒是薄待她了。
声音不由愈加柔和：“吃饭吧。”
看了眼李青竹，想起皇后待他如己出，便也不忍苛责：“青竹和你媳妇儿也坐下吃吧。”
秀宜心中一松，挨着李青竹坐下。
景泰帝亲自拿公筷夹了箸烤羊肉，放在皇后面前碟中，温言笑语：“只吃一箸，尝尝味，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