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誓辰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带着灼痛。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片倾斜的楼板下,传出微弱的呻吟和孩子的哭声。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
每动一下,骨骼都仿佛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阿瓦隆的治愈光辉在体内流转,修补着濒临崩溃的躯体,但那速度远不及透支的万一。
“小言”他第一时间看向先前安置许小言的方向。
少女在耗尽星杖之力后便昏迷过去,此刻被几位反应过来的城防卫队成员小心照料着,生命气息虽然微弱但已平稳。
林誓辰心下稍安。
目光随即锁定了离他最近的一处——半边楼房完全坍塌,扭曲的钢筋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正迅速变得微弱。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试图再多恢复一丝力气,林誓辰撑着誓约胜利之剑曾在地面留下的浅痕,踉跄起身。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视野阵阵发黑。
他来到那堆废墟前,魂力早已枯竭,连召唤一位最弱英灵协助都做不到。
他只能用手。
那双原本握持圣剑、闪耀光辉的手,此刻指甲翻裂,满是血污,颤抖着探入冰冷的碎石和断裂的木板之间。
他避开可能引起二次坍塌的承重点,凭借过人的感知和对力量精妙的掌控,一块、一块地搬开碎石。
沉重的混凝土块磨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入灰尘,但他动作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瓦砾下的生命。
“这里有人吗?坚持住”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穿透碎石的缝隙。
喊。
附近的幸存者看到了这一幕。
那个刚刚如同天神般击退冥王、此刻却狼狈不堪跪在废墟边徒手挖掘的金发青年,深深震撼了他们。
最初的呆滞过后,几个人冲了过来。
“我们来帮您!”
林誓辰没有抬头,只是急促地低声道:“小心东侧那块楼板,它是支撑,先别动。清理这边的碎砖,慢一点,
在他的指挥下,救援效率大增。
很快,一个狭窄的洞口被清理出来。
光线投入,照亮了一张妇人苍白如纸的脸,她蜷缩着身体,用背脊和手臂死死撑起一个狭小的三角区域,身下护着一个大约三四岁、满脸泪痕的小女孩。
妇人的腿被一根钢筋刺穿,鲜血已经浸透了下半身,她的意识正在涣散,但手臂依然僵直地撑着。
看到洞口的光,和那张沾满血污却异常坚定的年轻脸庞,妇人濒死的眼中陡然迸发出一丝光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坚持住!”林誓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探入洞口,避开锋利的钢筋断口,先是用手轻轻拍了拍吓呆的小女孩的脸颊,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别怕,哥哥带你出去。”
然后,他仔细检查了妇人的伤势,对后面的人说:“我需要固定这根钢筋,不能直接拔。找东西来,快!”
有人递过来相对干净的布料和几根木条。
林誓辰用颤抖却稳定的手,极其小心地将妇人伤口上方的钢筋局部固定,防止挪动时造成更大撕裂。
整个过程,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得发白。
终于,在众人的协助下,小女孩被率先抱出,紧接着,妇人也被小心翼翼地平移出来,放在临时找来的门板上。
立刻有人进行简单的止血包扎。
妇人被抬走前,用尽最后力气,手指艰难地动了动,指向林誓辰,眼角滑落一滴混着灰尘的泪。
林誓辰没有休息,甚至没有处理自己手上新增的伤口,立刻转向下一处有动静的废墟。
他的身影出现在傲来城各个伤痕累累的角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魂技,只有沉默的挖掘、搬运、指挥,以及那双仿佛能“看到”生命迹象的眼睛。
别死
一定要撑住啊
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的心脏在疯狂的汲取周围稀薄的魂力。
只是一下又一下的徒手挖掘。
他救出了一个被压在柜台下的老店主,老人获救后死死抓着他的手腕,老泪纵横:“林家小子我认得你你小时候还来我店里买过糖谢谢谢谢”
他从随时可能再次倒塌的危墙下,拖出了一对受伤的年轻夫妻,丈夫腿骨骨折,却坚持要先给林誓辰磕头,被林誓辰用眼神制止。
最令人揪心的一幕发生在城西的平民区。
一片低矮房屋完全垮塌,救援的民众听到引起彻底坍塌。
林誓辰赶到时,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静静站在废墟前,闭目凝神了几秒——几乎耗尽最后的精神力去感知。
然后,他指向一个位置:“从这里,斜向下,大约两米,有个空腔。孩子在那里,还有一个大人,生命迹象很弱。”
他亲自带头,用近乎机械的动作挖开表层瓦砾。
当最后一块挡板被移开,人们看到了废墟下的景象:一位年轻的母亲,身体呈拱形将婴儿牢牢护在怀中,她的后背被沉重的房梁压住,早已没有了呼吸,但手臂依旧维持着保护的姿态。
婴儿在她怀里,因为母亲的隔绝和一点幸运的空间,只是轻微擦伤,啼哭不止。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婴儿的哭声和压抑的抽泣。
林誓辰缓缓蹲下,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那位沉睡的母亲,将婴儿从她僵硬的臂弯里抱了出来。
沾满血污的褴褛衣袖,小心翼翼地裹住啼哭的婴儿。
那一刻,这个刚刚直面过冥王、挥剑净化亡灵的年轻人,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将婴儿交给旁边一位泪流满面的妇人,然后,颤抖着双手合上她的双眼。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废墟之上,孤单却顶天立地。
越来越多的幸存者自发跟随在他身后,他指哪,人们就挖哪。
他需要什么,人们就想方设法找来什么。
他不是在命令,他是在引领,在用自己残破身躯的不放弃,点燃所有人心中自救与救人的火焰。
一位在救援中被碎石划伤胳膊的汉子,看着林誓辰又一次因为脱力而晃了晃,被旁边人扶住,却摆摆手继续向前走的背影,红着眼睛对同伴说:“看见没?这才是这才是把咱们这些普通人的命当命的人啊!”
另一位老妇人,把自己仅存的一点干净水用破碗端着,颤巍巍地走到林誓辰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举着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仿佛他不喝下,就是辜负了所有人的心。
林誓辰看着老妇人,看着周围一张张或疲惫、或悲伤、但眼底重新燃起希望的陌生面孔,沉默了片刻,接过破碗,将里面不多的水一饮而尽。
水混着血腥味和尘土味,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流,滑过他干涸灼痛的喉咙。
这不是贵族式的恩赐,也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
这是在废墟之上,在生死边缘,用血与汗、用最直接的行动换来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
夜幕开始降临,救援仍在继续。
林誓辰的身影在火把和魂导灯具晃动的光芒中,显得愈发模糊,却又愈发清晰。
他不再只是“林惜梦家的那个厉害孩子”,也不再只是“击退冥王的金发英雄”。
在傲来城幸存者的心中,他成了在绝望深渊中伸出的那双手,是废墟之上不肯熄灭的光,是他们愿意用目光追随、用行动支持、甚至愿意用生命去信赖的——“誓辰”,或者,更简单、更亲昵的,“那孩子”。
断臂的老兵靠在一处断墙边休息,望着远处那个被众人隐约簇拥着的年轻身影,对身边正在包扎伤口的老城主低声道:“城主,民心所向,莫过于此。他不是靠魂力等级,是靠这个。”
他用仅剩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老城主沉默地看着,没有回答,只是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今夜之后,傲来城,或许很多东西,都将悄然改变。
而那个正在用染血的双手,从死亡手中抢夺生命、同时也将无数人的心牢牢凝聚在一起的金发青年,尚未意识到,或者说,尚未去思考,这份沉甸甸的感激与信赖,将意味着什么,又会将他推向何方。
林誓辰只是又搬开了一块石头,救出了一个被困的老人。
他累得几乎要虚脱,但当他听到老人获救后那一声哽咽的“谢谢”,看到周围人眼中那毫无阴霾的信赖光芒时,他忽然觉得,身体里某个地方,又生出了一点点力气。
他抬起头,望向尚未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天空,那里有几颗星星顽强地亮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带着焦土和血腥味的空气,再次弯下腰,将手伸向冰冷沉重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