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喧嚣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唐舞麟——或者说,是顶着那张平凡无奇面具的人,正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将自己融入这片繁华,试图从这片熟悉的日常中汲取一丝虚幻的安宁。
然而,空气中震颤的声浪,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无情地刺入他的耳膜,也刺入他强自镇定的心湖。
“听说了吗?史莱克得罪了传灵塔没了!”
一个茶摊上,几名魂师模样的男子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惊悸。
“何止是没了,简直是夷为平地!据说那天晚上,光芒比太阳还亮,整个大陆都能感觉到震动!”
“天下第一学院,传承两万年的圣地啊说没就没了。多少封号斗罗,多少天才唉,可惜了。”
“何止史莱克,连远在海边的傲来城也差点遭殃!不过听说有神秘强者出手,一道光柱通天彻地,把那些该死的袭击全挡下来了!”
“对对对!传灵塔的人后来屁都没查出来,就看见个会自己飞走的古怪魂导器”
议论声在身后渐渐模糊,却像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底。
唐舞麟,或者说此刻伪装成的“唐麟”,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翻江倒海的悲怆与愤怒强行压下。
他调整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这个细微的动作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确认,确认自己戴好了面具,确认自己收敛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目标明确——前方那栋气势恢宏,象征着大陆锻造界最高殿堂的建筑,天斗城锻造师协会。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沉稳之下是何种的暗流汹涌。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响起离开那片废墟前,龙夜月那嘶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话语。
那时的海神阁,已非昔日庄严圣地,残垣断壁间,弥漫着硝烟与血腥。
龙夜月身上带着触目惊心的伤,气息萎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舞麟,”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血肉。
“史莱克遭此大劫,敌人远超我们想象的强大与狠辣。阁主云冥他生死未卜,为我们断后,至今下落不明”
提到云冥的名字时,龙夜月的声音有明显的颤抖,那是一位极限斗罗难以掩饰的痛楚。
她顿了顿,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道:“我们这些老家伙,个个带伤,目标太大,一旦暴露,必招致雷霆打击。史莱克的火种,不能灭!”
她的目光灼灼地盯住唐舞麟,带着无尽的期望与沉重的托付:“你现在是学院最重要的希望。你们必须离开,秘密离开!”
“去外界,去那些敌人暂时还未完全掌控,或者说,还不敢明目张胆动手的地方。”
“你要站稳脚跟,暗中联络可能的朋友,积蓄力量,等待等待我们重整旗鼓,或者,为你创造机会的时刻。
“孩子,记住,活下去,变强!史莱克的荣耀与仇恨,未来,或许就要靠你们这一代来扛起了”
龙夜月的话语,字字千钧,如同最炽热的熔岩,浇铸在他的灵魂上。
此刻,他带来的不仅是自己的生命,更是史莱克残存的、微弱的,却绝不熄灭的——希望之火。
站在锻造师协会那厚重的大门前,唐舞麟最后抬眼看了一下那高悬的、象征着力量与创造的锤徽。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必须用“唐麟”的身份去周旋、去拼搏的战场。
他将所有属于“唐舞麟”的悲伤、愤怒与脆弱,彻底锁死在心底最深处。
眼神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符合他此刻伪装身份的年轻人该有的谨慎与期待。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迈步而入。
门内的光线似乎比外面更亮一些,照在他平凡无奇的面具上,也照在他那颗承载着太多、却愈发坚韧的心脏上。
“小言”
“我求你一件事”
“出去过后帮我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那天晚上,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的人,我想知道他是生是死”
“他叫…林誓辰”
东海城。
咸湿的海风带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许小言心头的沉重与近乡情怯的酸楚。
她戴着口罩,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仿佛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目光穿过熟悉的街道,遥遥望向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家的方向。
眼眶瞬间就红了,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蓄满,在其中打着旋,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决堤的泪水滑落。
家,就在不远处。
爸爸妈妈,哥哥,他们还好吗?
在得知史莱克覆灭的消息后,他们该是何等的担惊受怕?
是不是以为他们珍爱的小女儿已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她多想此刻就飞奔回去,扑进家人的怀抱,告诉他们她还活着,让他们安心。
然而,她不能。
她的视线艰难地从家的方向移开,不经意间扫过路旁的电线杆。
上面密密麻麻贴着的,不是寻常的广告,而是一张张崭新的寻人启事。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上面印着的,赫然是她明媚笑颜的照片!
一张,又一张,几乎贴满了她视线所及的每一根电线杆。
纸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一声声无声却焦灼的呼唤。
“爱女许小言,于史莱克学院求学,自史莱克城事件后失联望知情者速与以下地址联系,定重谢!父母兄长春梅、许云天、许晓语,泣血拜求!”
那熟悉的字迹,是爸爸的。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泪,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他们一直在找她,用这种最原始,却也最执着的方式,在疯狂地寻找她这个可能已经“陨落”在史莱克废墟中的女儿。
泪水终于冲破了防线,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口罩的边缘。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寻人启事上那张笑得无忧无虑的照片。
那是以前的她,是沉浸在家人宠爱和学院庇护下的许小言。
而现在的她,脸上戴着伪装,心里刻着仇恨与使命,肩上压着学院复兴的重担,还有舞老师那沉甸甸的托付,以及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林誓辰。
回去,会给家人带来灭顶之灾吗?
那些毁灭史莱克的势力,会不会正监视着所有与史莱克有关人员的家庭?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
对家人的思念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
可龙老师的嘱托,伙伴们的期望,以及肩头上那份属于史莱克七怪的责任,又像最坚固的堤坝,牢牢锁住了她想要奔向家的脚步。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对不起,爸爸,妈妈,哥哥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道歉。
现在还不行还不能回去。
她最后深深地、贪婪地望了一眼家的方向,仿佛要将那份温暖与牵挂牢牢刻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拉低了帽檐,将那张浸染了泪水的寻人启事留在身后,步履坚定地、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踉跄,融入了相反方向的人流。
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为了史莱克,为了伙伴,也为了能有一天,可以真正安然无恙地回到这个她深爱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