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娜坐在床沿，听着紫姬向她汇报，她来之前林誓辰的各种情况。
她没有打断过紫姬，样子不像在认真听，但她的目光从未离开紫姬。
紫姬说完了，古月娜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或见解。
她只是默默地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个人类，怎么样？”
紫姬沉吟片刻，“他的思想，行为，似乎都和其他人类有着很大的区别。”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在见到贫苦人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和权贵的对话是没有讨好意味的，以及”
古月娜的紫眸漾起一丝极浅的涟漪，“什么？”
“他没有对魂兽的偏见。”
“嗯？怎么说？”
紫姬开始回忆，“在您来之前，林誓辰曾经多次听到人类对魂兽的看法，但他的眼神不是在表达对魂兽的厌恶，而是”
“而是对濒危物种的怜惜。”
古月娜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床单，勾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紫姬的汇报已经结束，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话语的余韵。
“濒危物种的怜惜？”
古月娜轻声重复着这六个字，紫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
这个形容，与她所认知的人类对魂兽的态度，截然不同，却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触动。
紫姬感受到主上的沉吟，继续补充道，声音带着回忆的审慎：“是的，主上。那并非伪善，也非强者对弱者的俯视。”
“更准确地说，像是一位学者，在观察一种因环境剧变而走向衰亡的珍贵生灵。”
“他的眼神里，有不解，有惋惜，甚至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分析。”
她略微停顿，“其他人类，哪怕是那些口称保护、研究的魂师，其底层逻辑依旧是利用、是征服，或是将魂兽视为其力量体系的一部分，一种‘资源’。”
“但林誓辰没有这些。”
紫姬抬起眼，看向古月娜：“他似乎是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
古月娜静静地听着，窗外天海城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林誓辰已经回来了，他躺在床上，并没有睡意，但他很累。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放空。
他有些意外，以为是忆江南睡醒了来找他。
打开门，却见古月娜站在门外。
她换了一身浅蓝色的便装，发丝被海风吹得微微有些凌乱，那双紫色的眼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不请我进去？”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软。
林誓辰侧身让她进屋，随手打开了魂导灯。
柔和的光芒驱散了昏暗，也照亮了他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和烦躁。
古月娜的目光在房间里轻轻扫过，最后落在他还沾着些许金属粉末的手指和微蹙的眉头上。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站着，望向窗外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城市夜景。
“天海城的夜晚，比内陆要湿润一些。”
她开口，声音轻柔如夜风，“海风虽然潮湿，却也能抚平一些焦躁。”
“嗯。”林誓辰应了一声，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短暂的沉默后，古月娜转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誓辰，何必让自己这么累？”
林誓辰一怔，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说自己在做正事，在想变强，在想那些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但触及她那双盈满关切的眼睛，那些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些事情，我想我应该去做。”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也是真实的答案。
古月娜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他脸上，带着怜惜。
“包括在深夜，独自一人去调试那些复杂的魂导器？包括强迫自己思考那些远超你当前实力应该思考的格局？”
林誓辰心头微震。
她知道了？她看到了？
“我”他语塞。
“你似乎在追赶什么，林誓辰。”
古月娜的声音很轻，像夜晚的海风拂过心间，“或者说，你在逃避什么？”
逃避？
“我没有逃避。”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古月娜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靠近窗边，也靠近了他。
空气中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冷香气，此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知道你想改变这个世界。”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但改变世界的前提，是要先善待自己。”
她的目光如水般流淌过他紧蹙的眉头：“当你独自面对那些复杂的魂导符文，当你的精神力因过度消耗而刺痛时我都能感受到你的疲惫。”
“誓辰，你不必一个人承担所有。”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难以忽视的关切，“你内心深处，是不是在害怕什么？是不是觉得只有不停地前进，才能找到在这个世界的归属？”
林誓辰没有动，但瞳孔中的惊动是无法藏匿的。
古月娜的目光依旧温柔：“你给我的感觉，誓辰，就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独行的人，明明已经很累了，却不肯停下脚步寻找避风之处。”
她轻轻抬手，指尖在距离他衣袖寸许的地方停顿，最终没有触碰，只是柔声道：“但你忘了，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不是使命感，而是恐惧。”
“不是责任感，而是孤独。”
“不是对未来的憧憬，而是对过去的”
她没有说出最后那个词，但林誓辰的心脏却像是被温暖的手轻轻握住。
看着林誓辰变幻不定的神色和陷入沉默的样子，古月娜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触及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她不再进逼，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天海城的潮汐很有规律。”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柔，“涨潮时，汹涌澎湃，仿佛能吞噬一切，退潮时，又会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
“但无论潮起潮落，大海始终在那里，从容不迫。”
她侧过头，光影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眼神温柔得能融化一切防备：“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或许你曾有些许的改变，但那份善良和坚韧的本质，从来没有变过。”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个承诺：“有时候，停下来，看清脚下的路，比一味向前冲更重要。而且我一直都在。”
她轻轻抬手，这一次，她的指尖终于落在了他的衣袖上，那触碰轻如羽毛，却带着坚定的温度。
“别这样勉强自己，好么？”
她没有等待林誓辰的回答，只是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门口。
在门前停顿片刻，回头柔声道：“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一起去海边走走。”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林誓辰一人，以及魂导灯柔和的光晕，还有古月娜留下的、萦绕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冷香，和她那番温柔却直指人心的话语。
他依然站在原地，望着窗外，良久，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外套上的那一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