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外界所见的贫瘠、混乱与阴暗截然不同。
山谷内光明柔和而恢弘,空气中流淌着温暖纯净的气息,仿佛一切污秽与痛苦都被隔绝在外。
花海中那些自发光的植物轻轻摇曳,宁静而神圣,尤其是中心那株通体鎏金、含苞待放的兰花,散发着令人心折的威严与能量波动。
“那是”
“鎏光定王兰”
古月娜轻声道,眸光复杂地看着那株仙草,“这种仙草不会自主修炼,它的一切修完皆由时间奠基,十万年开花,花开择主,据说服之者,注定为王。”
“王”林誓辰喃喃自语。
此刻,这个字眼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与数月前已截然不同。
它不再仅仅是力量的象征,也不再是阿尔托莉雅那孤独背影的复刻。
它关联着这一路所见的苦难,关联着篝火旁的思辨。
不知何时出现的魂兽低吼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战斗爆发,古月娜与忆江南默契地迎上,为他创造机会。
魂兽没有在乎古月娜的血脉,他只是在守卫应该守护的东西。
林誓辰一步步走向那株鎏光定王兰。
越是靠近,那股温暖神圣的气息越是浓郁,仿佛在洗涤他的灵魂,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拷问。
他的手抬起,缓缓伸向那金色的花茎。
脑海中闪过村庄里孩童渴望的眼神,邪魂师肆虐后的焦土,篝火旁同伴的话语,以及阿尔托莉雅消散时那带着释然与遗憾的眼神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为什么犹豫?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采摘这株仙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或许将正式踏上那条“注定为王”的道路。
但,是怎样的“王”?
是像阿尔托莉雅那样,试图以一己之力扛起所有,最终可能走向悲剧的“孤王”?
还是另一种可能?
他害怕。
不是害怕承担责任,而是害怕重蹈覆辙,害怕自己选择的道路,最终带来的不是守护,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牺牲与遗憾。
害怕自己无法真正理解什么是“王”,无法承担起那模糊却沉重的宿命。
他的手停滞在半空,内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与拷问。
就在这时,那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他的心底:
“你在恐惧,恐惧源于源于你对过往印记的执着。”
“看看你的来路,看看你心中的迷茫与追寻。”
“你已见识过黑暗,亦未曾放弃寻找光明,你质疑既定的王道,这本身,便是明悟的开始。”
“仙草之力,并非枷锁,而是契机。”
“它不会强迫你成为某种固定的王,而是会放大你内心的选择,助你践行你认定的道路。”
“是成为孤高的明灯,照亮却也远离尘世?还是成为燎原的星火,点燃希望,汇聚众生之力?”
“问问你的心,你真正想守护的,是什么?”
“你愿意为之践行的,是怎样的秩序?”
“龙神曾在此追求绝对的力量,凤主曾在此渴望不朽的权柄我见过太多神明,他们皆有所求,却非我所待。
“十万年的孤寂守望,并非为了一个完美的、全知的王。”
“我等的是你,是这个会对‘王道’本身产生怀疑,会在力量面前思考责任,会在孤高与尘世间徘徊的灵魂。”
“你的迷茫,正是你与祂们最大的不同。”
山谷内的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株彻底绽放的鎏光定王兰,通体流淌着不朽的金辉,不再是含苞时的内敛,而是一种君临般的、温和而恢弘的宣告。
它矗立在那里,仿佛从亘古便是如此,也将如此延续至永恒。
力量并未被汲取,而是以一种更磅礴、更内敛的方式环绕着花体,像是在积蓄,等待真正迸发的那一刻。
林誓辰的手缓缓垂下。
指尖残留的并非力量充盈的实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形的契约。
仙草认可了他,却拒绝在此时完成最后的步骤。
它看透了他灵魂深处的迷雾,那并非怯懦,而是过于沉重的思辨,是对“王”之意义的极致审慎。
“你的思想,让你看不清这世间的本质脉络”
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疲惫,在他心湖中漾开最后的涟漪。
“吾会在此等候,等汝真正明悟,准备承接这一切之时,十万年吾已等过,不差这须臾片刻。”
林誓辰得到了答案,却又陷入了更大的问题。
仙草所认定的“本质脉络”究竟是什么?
他追寻的,与这世间运行的法则,差距在哪里?
内心的迷茫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不容置疑的宿命感,变得更加尖锐和具体。
他像是一个被硬生生推上王座,却尚未读懂律法的继承者,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璀璨冠冕,而手中空无一物。
他漠然回头,视线有些空洞。
那头纯白双翼的巨虎,不知何时已收敛了所有敌意与威严,安静地伏在他身后。
巨大的身躯如同覆雪的山峦,那双原本燃烧着魂兽野性的瞳孔,此刻清澈得像两潭深水,倒映着林誓辰有些失神的脸,以及他身后那株金色仙兰的光芒。
它在等待,如同它守护的仙草一样,等待着某个时刻的降临。
古月娜和忆江南站在不远处,脸上的错愕尚未完全褪去,又染上了更深的惊疑与思索。
她们见证了奇迹,却是一个未完成的奇迹。
仙草开花却不献祭。
这一切的异常,都指向了那个站在光芒中心,却仿佛置身于更大迷雾中的青年。
“誓辰你还好吗?”忆江南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古月娜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誓辰,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情绪翻涌。
她比忆江南更能理解眼前这一幕的意味。
龙神的记忆碎片告诉她,有些存在,它们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足以撼动规则的力量。
这株鎏光定王兰,等的不是一个强大的容器,而是一个特定的灵魂。
它的绽放,仅仅只会是确认。
林誓辰的目光从白虎身上移开,看向两位同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而无奈的弧度。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仙草已开,只为等他。
他前方的路,似乎清晰,又似乎更加迷雾重重。
这份“注定为王”的宿命,因这绽放却未完成的契约,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沉重。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解,去找到那个能让仙草与他都彻底交付的答案。
三人的脚步都有些沉默,踏在贫瘠的土地上,与谷内的生机盎然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最终还是忆江南先开了口,他小心地斟酌着用词:“誓辰,那株仙草它选择了你,却又没有完全融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回想起林誓辰手指停顿的那一刻,以及后来那仿佛时间凝固般的场景,心中充满了疑惑。
林誓辰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那里灰蒙蒙的,与山谷内的光明截然不同。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它在等待。它说我的思想,让我看不清世间的本质脉络。”
他苦笑了一下,“它给了我资格,却要我自己想明白,究竟要成为一个怎样的王,才肯将力量完全交付。”
古月娜轻声道:“誓辰,它在等你的答案。”
“答案?”
“是,或许不管你说什么,它都会选择献祭,但它似乎想让你看清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它不在乎结果是好是坏,它也不会在意你会怎么做。”
“它只在意你有没有看清自己。”
林誓辰皱眉看着古月娜,期待她的下文。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了,只是伸出手指缓缓的将他的眉头舒展开。
龙神的记忆告诉她,鎏光定王兰,从一开始就注定只会选择一个人。
无论是非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