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年间。
天幕上,杨慎那首《西江月》的词句冷冷浮现。
室内烟气缭绕,嘉靖皇帝斜靠在榻上,半阖着眼,仿佛在养神,又仿佛一切都看在眼里。
严嵩、徐阶侍立在下,裕王朱载坖也在侧。
词句念完,精舍内一片寂静,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半晌,嘉靖才极其轻微地“呵”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依旧没睁眼,只是手指在膝盖上极其缓慢地敲了一下。
“杨慎还在云南写这些东西。”
他吐出这个名字,语调平直,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此人心怀怨望,语多乖戾,幸赖陛下圣明,使其远窜,不得蛊惑人心。”
“此词看似看破,实则牢骚,暗诽圣朝。”
严嵩立刻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嘉靖没接话,似乎对严嵩的评语不置可否。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却有些空茫。
好像穿过了眼前的烟雾,看到了很久以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大礼议”。
看到了杨廷和,也看到了当年那个年轻气盛、非要争个“父子名分”的自己。
徐阶低着头,心中却翻腾不已。
他与杨慎并无深交,但这词里的苍凉与虚无,在这位首辅大人听来,别有一番惊心动魄。
尤其是“前人田地后人收”一句,让他不由得想起朝堂上无休止的倾轧。
今日你死我活争来的权位,明日或许就是他人的阶梯。
他感到一丝寒意,但脸上纹丝不动。
“这词听着叫人心里发空,怪没意思的。”
裕王朱载坖年轻,感受更为直接,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觉得这远不如之前那些帝王诗词有气魄。
嘉靖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修长的手指上。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淡漠,甚至有些厌倦的神色。
“龙争虎斗?”
他轻轻重复这四个字。
“他杨慎觉得看破了,写透了。”
“可他笔下争的是虚名,是青史。”
“这世上有些争斗,比那‘田地’、‘虚名’,要紧得多,也无趣得多。
他没明说,但严嵩和徐阶的后背都微微绷紧了一瞬。
皇帝指的,或许是长生,或许是那至高无上、不容丝毫质疑的权威本身。
与这些相比,朝臣们的争斗、乃至王朝的更替,在他眼中,恐怕真如词中所言,是“顷刻兴亡过手”的把戏。
只是这“把戏”的代价,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嘉靖说完,似乎耗尽了点评的兴趣,又缓缓阖上眼,恢复那副高深莫测的养神姿态。
“都退下吧。”
他淡淡吩咐。
仿佛刚才那首引发万朝议论的词,以及词背后那个被他流放了一生的才子,都只是这缭绕香烟中一缕微不足道的杂质,轻轻一拂,也就散了。
严嵩、徐阶、裕王躬身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嘉靖一人。
北宋。
天幕上,杨慎那首冷冰冰的《西江月》刚刚飘过。
苏轼捧着茶杯,咂摸了半天滋味。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然,最后“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鲁直,你瞧这首!”
“跟咱们之前看的那些杀气腾腾、或者狂得没边的,完全不是一路货色!这调子,凉飕飕的。”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黄庭坚。
“是啊,坡公。”
“此词不写争,专写‘争’之无谓。”
“三皇五帝的道德,夏商周的功名,到了他笔下,都轻飘飘的。尤其最后那句直指核心。”
黄庭坚也看得认真,点点头。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这话说得真像一把小刀子,唰一下,把古今英雄豪杰的袍子都给划开了,里头啥样,自己瞧吧。”
苏轼抢先念了出来,然后长长地“唉”了一声。
这声叹息里却没有多少愁苦,反而有种奇特的通透感。
“坡公此解,倒是豁达。”
“如此说来,这词非为消沉,倒像一帖清凉散,专治世人的功利热症?”
黄庭坚闻言笑了,他了解自己这位老师,总能从最灰暗的地方找到光亮。
“对喽!”
苏轼一拍大腿,来了精神。
“就是这个意思!它告诉你,斗来斗去没意思,不是让你躺着不动,而是让你别把输赢看得太重!”
“知道了最后都是‘荒丘’和‘后人收’,那眼前该做的事,该写的文章,该尝的美食,反而更该痛快地去干、去写、去尝!”
“因为本就是‘顷刻’间的热闹嘛,何必苦着脸?”
苏轼笑道。
“这么看,这写词的杨慎老弟,恐怕也是个妙人。”
“能写出这般清醒到骨头里的句子,自己说不定反倒是个最认真活着的人。不然,他哪来这么深的感触?”
他自己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甚至有点得意。
“那依坡公看,他是自嘲,还是劝世?”
黄庭坚忍俊不禁。
“我看啊他是写的时候自嘲,看的人各自领悟。”
“像咱俩,看完就觉得今晚这酒,得喝得更香点儿!反正千年后都是一堆土,此刻杯中物可是实实在在的!”
“鲁直,你说是不是?”
苏轼狡黠地眨眨眼。
“坡公总是这般,化沉郁为超然。”
“受教了!当为此等‘清凉’见解,浮一大白!”
黄庭坚大笑,举杯道。
两人笑着碰杯。
就在这时候天幕评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