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133双狼之战 54k
“我准备好了。”
凯克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这句话既是说给擂台对面的丹德里恩听,也是在对自己面前的杰洛特宣告。
他的目光象两枚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杰洛特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上。
试图在那片平静的冰湖下烧出两个洞来。
刚刚他服下最后一剂幻容药剂。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更糟糕的是,那个女术士留在他体内的诅咒,依旧像条贪婪的冰虫,啃食着他的神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赢真正的利维亚的杰洛特。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醒来”。
一旦“醒”了,一切都完了:
莉娜、艾比,法兰西斯卡的种子,乃至古勒塔城主的委托,全都会随他倒下的身影,化为泡影。
“很好——””
杰洛特的回应平静得象是在谈论天气。
“—那么,我也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温暖如春的房间里,莎乐美俯下身。
她的吐息拂过艾斯卡尔的耳廓,象一缕气流穿过裂缝隐秘、轻柔,却注定将某物撬开。
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眸里。清淅地映出他那张如同岩石雕刻般僵硬的侧脸。
她低声说:“深呼吸——”
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仿佛也从拳台那头飘了过来。
艾斯卡尔皱了皱眉,象是在闻一场梦。
他想站稳。
但脚下的尘土与身下坚实的木地板,在同一瞬间开始滑动。
强迫他将全副心神凝聚于此刻,否则便会坠入深渊。
周遭的一切都在向内坍缩。
拳台下鼎沸的人声与香氛室里极致的安静,鞣皮匠区残留的皮革腥臭与空气中香料的清幽残影。
最终,这一切都化为了一声同步的、预示着“开始”的信号。
在拳台,是利维亚的杰洛特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交叉,然后猛然一握。
“咔吧”
指关节发出的清脆爆响,如同一道不带感情的命令,宣告了这场荒诞游戏的开始。
他的双肩微微下沉,整个身体进入了一种猎食者特有的、松弛到极点却又致命到极点的预备姿态。
在香氛室,莎乐美也优雅地抬起了手。
她用纤长的手指,取下第一瓶水晶精油瓶上的软木塞。
“啵。”
那是一声无比轻柔的开启声,却象一道温柔的律法,宣布了这场仪式的激活。
第一缕带着强烈侵略性的檀香气息,从瓶口丝丝缕缕地逸出。
它尚未滴落,便已开始无声地侵占这片被绝对安静统治的领域。
这同步的信号,化作两股截然不同却又本质相同的压力。
同时沉甸甸地落在了凯克和艾斯卡尔的身上。
凯克感到自己的呼吸猛地一滞。
杰洛特那看似放松的姿态,在他眼中便是一条准备绞杀的巨蟒。
那无声的杀意化作了实质的寒气,让他每一寸皮肤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稳住—不能在这里倒下。
一定要赢—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艾斯卡尔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缕泄出的香气,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带着试探的意味。
开始轻抚他紧绷的神经,叩问着他坚守的戒律。
一丝烦躁从心底升起。
集中精神。
这只是工作。
一个女夜魔——仅此而已。
别想太多。
莎乐美看着艾斯卡尔那副如临大敌的僵硬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象是在引导,又象是在命令:
“放轻松,我的“岩石先生’。
别那么紧绷,深呼吸——否则你连接受我第一拳的资格都没有。”
呼吸一滞。
攻击,在毫无预兆间降临了。
杰洛特一记迅猛的右勾拳,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砸在了凯克格挡的双臂上。
奇异的是,在那一瞬间,凯克闻到的不是汗水与拳套的皮革味,而是一股冰凉、尖锐的檀香气息。
仿佛这一拳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滴冰冷的精油,砸进了他的感官深处。
与此同时,在香氛室,莎乐美指尖的精油滴落在艾斯卡尔的手臂上。
那冰凉的触感却让他猛地一激灵,皮肤上载来的不是凉意。
而是一阵酸麻的钝痛,如同被重拳击中。
艾斯卡尔下意识地抱怨道:
“好痛——不,好凉。”
杰洛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这还只是开胃菜!”
凯克咬着牙,双臂传来一阵酸麻。
他虽然勉强挡住了这一拳,却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杰洛特那如同教科书般精妙的格斗技巧。
他不甘弱地猛挥一拳,拳激荡。
这一拳挥空了,将香氛室里那弥散开的檀香气息吹散了不少。
艾斯卡尔狼狈地扭过头,眉头紧锁,用手背擦着嘴。
他对着那只拿着滴管的、优雅的手,压低声音抱怨道:
“咳——该死的!
你管这叫香水?
这股烂木头的味道简直能把食尸鬼都熏跑!”
杰洛特缓缓放下了他那只纹丝不动、轻松格挡住凯克全力一击的手臂。
他看着眼前那个因反震之力而踉跑的、满脸惊愕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是格挡,小子。
而你所谓的攻击’,连给我挠痒都不配。”
凯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莎乐美无视了那后退的一步。
那一步的尤疑,正是她所期待的。
她反而俏皮地向前凑得更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流转着动人的光彩c
这一次,她指尖蘸取的不再是任何令人不悦的气味。
而是一股带着辛辣暖意与熟悉质感的黑胡椒与皮革。
这股气息象一道微弱的电流,精准地击中了艾斯卡尔的感官。
那辛辣的暖意让他浑身一震。
而皮革的味道——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护甲、马鞍、手套的味道,是猎魔人生活本身的、粗粝而可靠的味道。
这味道太过私人,太过贴近。
让他这个一向与人保持安全距离的猎魔人,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燥热。
他的手臂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
那动作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一种被窥破隐私的、近乎害羞的躲闪。
“你——你这是干什么!”
他眉头紧锁,但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警剔,只剩下一种被戳穿了心事的窘迫o
“这味道——太呛了!
简直、简直像把胡椒罐子打翻在了我的夹克上!”
杰洛特冷笑一声:“我这是在教你。
看来你的师傅没有教过你怎么近身格斗。”
他话音未落,人已如鬼魅般欺近。
凯克只闻到一股侵略性的黑胡椒与皮革精油疯狂向自己逼来。
辛辣、滚烫,带着熟悉的、属于猎魔人自身的味道,却又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所有的躲闪路线。
都被这股黑胡椒的气息彻底封锁,只能在原地狼狈地支绌。
莎乐美看着凯克那狼狈的模样,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捉狭的笑意。
她轻巧地绕过他躲闪的动作,用那沾染了精油的温热指尖。
如同附骨之蛆般,不容置疑地在他的脸上轻轻划过一道。
与此同时,凯克感到脸颊传来一丝冰凉的刺痛。
面对艾斯卡尔的抱怨,莎乐美终于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胜利者的狡黠和几乎能烫伤人的亲昵:
“别动,我的岩石先生’。
我想看看,当有人靠得足够近,把你的味道还给你的时候——”
杰洛特停下脚步,看着被自己逼到角落、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凯克。
他伸出刚刚划过对方脸颊的手指,象是在驱散什么脏东西一样掸了掸。
然后用一种混杂着厌恶与好奇的语气,说出了那句终结一切试探的判词:
“—一个靠谎堆砌起来的冒牌货,被人看穿时,会发出什么样的味道。
别退了,小子。
莎乐美狡黠的笑着“我喜欢你那副坚硬外壳出现裂缝的样子——很有趣。”
他的呼吸瞬间被打乱。
一记沉重的香气,像攻城锤一样砸了下来。
杰洛特精准捣在凯克左肋的重拳,那剧痛如同一缕冰镇杜松子的锐利气息。
瞬间呛入内脏,绕过所有防御,直接击中了他最脆弱的本能,撕裂了他身体的节奏。
艾斯卡尔浑身一震。
那锐利的气息,就是一口冰镇的烈酒,混杂着杜松子与冷杉的凛冽,瞬间呛入他的感官深处。
那不是毒,却比毒更直接,更蛮横。
它绕过了他所有的理性防御,直接击中了他那属于山野与森林的、猎魔人的本能。
这股冰凉的刺激感,让他的冷静彻底破功,显露出一种罕见的、独属于艾斯卡尔本人的狼狈。
莎乐美捕捉到他瞬间的失神,莲步轻移,温热的身体几乎贴了上来。
“你的呼吸乱了,我的岩石先生’。
剥开这层杰洛特’的伪装,你什么都不是。
凯克刚想张口反驳,一记坚硬的膝撞已经自下而上,毫不留情地顶在他的胃部。
“呕——””
这一次,他肺里残存的空气被彻底抽空,酸水和苦胆直冲喉咙他还未从这窒息般的痛苦中缓过神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粗暴地抓住他的衣领。
他被像扔一个破麻袋般向后推去,重重地撞在拳台粗硬的围绳上,又被弹了回来。
艾斯卡尔大口地喘息着,本能地想后退。
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已被她柔软却不容抗拒地握住。
莎乐美引导着他的手,将另一瓶精油一带着温暖、醇厚甚至有些许侵略性的岩蔷薇与烟草。
滴在他的手心。
然后,她引导着他的手。
将这片复杂的暖意,缓缓地、强硬地带向他自己的鼻尖。
这味道—有点象他那支石楠根烟斗点燃后的气息。
但更复杂,更温暖,更——令人沉醉。
在二楼的阴影中,伊莲诺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越过楼下狂热的人群,落在拳台上那个痛苦地弓下身的“杰洛特”
身上,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对她而言,那不是一个正在受苦的盟友,而是一个正在燃烧的计时器。
杰洛特的每一次挥拳,每一次闪躲,每一次承受重击。
都在为格雷戈尔中士争取确认忠诚部下的时间,都在为阿勒里克大师潜回府邸、准备伪造手令创造无人察觉的间隙。
她的视线没有在杰洛特身上停留,而是缓缓扫过下方。
她不再查找浪漫的诗歌,而是在审视自己亲手点燃的这片混乱。
这鼎沸的喧器、这灼热的狂野,都是她的武器,是她用来掩护真正猎杀的完美帷幕。
凯克想站稳。
但脚下的土地正在变成一片流沙,而感官的汪洋已然没过头顶。
猎魔人最后的警剔性,如同一根在风暴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剧烈地摇曳着。
比肉体的剧痛和感官的迷乱更强烈的,是那股外壳被俏皮地、残忍地、一层层剥开的窘迫感。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屈辱像最烈的酒精,瞬间点燃了他最后的力气。
凯克发出一声压抑到变调的嘶吼,那不是战吼,而是困兽濒死前的悲鸣。
他放弃了所有章法,放弃了所有防御,象一头真正的、被逼入绝境的野狼般扑向杰洛特。
拳头如雨点般疯狂砸落。
他要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
撕碎眼前这张冷静到令人憎恶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闭嘴!!”
他嘶吼着,回答着那句盘旋在脑中、来自莎乐美也来自杰洛特的审判。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明明是为了救莉娜和艾比——他内心的怒吼在翻腾。
但这能怪杰洛特吗?
是我扮成他的模样四处闯祸。
可这又能怪我吗?
我只是想活下去!
这股浓厚的无奈与愤怒。
最终都化为了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咒骂。
“该死!”
艾斯卡尔低声骂了一句,猛地向后一抽手臂,终于从莎乐美那温暖柔软的掌控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后撤,动作又急又乱,彻底失去了猎魔人应有的沉稳。
他的脸颊泛起一片可疑的红晕,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语气却完全泄露了他的慌乱。
“别胡闹了!”
他的声音沙哑,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近乎害羞的抱怨。
“你到底想干什么!”
莎乐美看着他那副故作镇静的可爱模样,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用手背掩着嘴,发出一阵银铃般悦耳的轻笑。
她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捉狭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世间罕有的珍宝。
她的声音轻柔得象在分享一个秘密:
“哦?我的岩先生’,你脸红的样可真有趣。”
她向前轻盈地迈了一步,俏皮地歪着头。
“我只是想看看,当你不再用那副冷漠的表情伪装自己时,会是什么味道——
别那么紧张嘛。
你越是反抗,我就越是——喜欢。“
杰洛特面对凯克那毫无章法、如同风暴般的狂攻,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如同一位最冷静的解剖学者,在那片混乱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拳影中。
轻易地找到了那唯一的、致命的缝隙。
他侧身、沉肩。一记短促而沉重的财拳,并非砸向凯克的头颅或胸膛。
而是精仞地、毫不留情地、再一次捣在他的胃部。
“呃啊!”
剧痛瞬间抽空了凯克肺里所有的空气,也抽走了他燃烧的全部力量。
疯狂的攻势戛然而止。野兽的嘶吼变成了痛苦的抽噎。
他双膝一软,视野中的火光与人影开始旋转、模糊。
力量——正在消失——不——
凯克只感觉到一阵浓郁到极致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甜美温润的香草气息,混合着琥珀沉静温暖的后调,象一杯加了蜂蜜的温热牛奶,彻底瓦解了他意志的最后防线。
它不攻击,只拥抱。他不再挣扎,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仿佛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战斗,终于可以宣告结井。
艾斯卡尔恍惚中,杰洛特那冰冷的声音在他脑中低语:
“愤怒不是力量,小子。
只是暴露你恐惧的嚎叫。”
而在凯克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暖香中,他感到莎乐美扶住了他即将倾倒的身体o
她的吐息近在咫尺,声音带着一丝胜利的玩味与宠溺:
“——你看,放松下来,是不是舒服多了?”
呼吸,停止了挣扎。
一切抵抗都归于平静。
在狂乱攻击的尽头,是杰洛特冷静到极致的一记上勾拳。
它精准地击中了凯克的下颌。
这一拳,感觉起来却是一场亍夜的浓雾,馥郁、甜美、不乍抗拒地接管了一切。
因为在香氛室里,莎乐美并没有将最后一滴精油滴在艾斯卡尔身上。
她将那滴霸道而温柔的晚香玉,涂抹在自己温热的颈侧。
然后微微倾身,象一个等待拥抱的恋人,将这片极致的芬芳,主动凑到他的鼻尖。
猎魔人最后的强惕性,被彻底缴械。
艾斯卡尔紧绷的肌肉彻底松弛,瞳孔微微放大。
他不再是那座坚冰般的“岩石”,而是被春日暖阳融化的春水。
他没有倒下,而是在莎乐美无声的邀请中,被一根无形的丝线容引着,身不优己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他将头轻轻地、带着一丝叹息般地,靠在了她的肩窝里。
那是一个全然信赖与彻底交付的姿态。
与此同时,杰洛特的声音仿佛来自深渊,为这场闹剧般的战斗,下达了最终的判词:
“结束了,艾斯卡尔。”
艾斯卡的意识,彻底融化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断了线的木偶般的弧线。
他能看到自己的拳头在空中散发出淡淡的绿光。
随即重重地坠落在冰冷的尘土里,被纯粹的暴力彻底击垮。
而凯克的身体,在那片温暖的香气中,主动放毫了所有抵抗。
他缓缓地、温柔地靠向那片柔软的港湾,被致命的爱意彻底俘获。
他的呼吸最终平稳下来,象一匹野狼在仕地里放毫挣扎。
那香气像拳风一般卷过他全身,让他不再疼痛,也不再需要思考。
“放松。”
“放松。”
两个声音重叠,一个在耳边,一个在脑海。
他不再是艾斯卡尔,也不再是凯克。
没有名字的猎魔人,终于沉入那片琥珀色的海底。
他最后的意识听见一句话,轻柔得仿佛梦语:
“你看,当你不再伪装的时候———你闻起来,真是太好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