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桑吉哨站的温暖与光亮，在身后通道转过第三个弯时，便彻底被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吞噬。
众人装备上的照明系统自动激活，数道光束刺破幽暗，照亮前方蜿蜒曲折、怪石嶙峋的通道。
空气冰冷，带着浓郁的矿物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脚下是湿滑的、覆盖着薄薄一层暗色苔藓的岩石，偶尔能踩到碎裂的、不知是钟乳石还是某种生物残骸的碎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萨菲走在队伍最前，一手持着“断弦筝”，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发出柔和白光的、形似提灯的小巧仪器——那是老桑吉给的“地脉定向仪”的一部分，能显示大致的能量流动方向和强度。
巴伯斯在她身侧，蓝宝石般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并将扫描数据同步到萨菲手腕上一个微型显示屏上。
礁石小队呈战术队形散开，警惕地守护着侧翼和后方。
洛薇薇走在队伍中央，她的感知提升到极限，星火泪珀传来的温热搏动和周围环境的微妙共鸣，都成了她判断危险的依据。
老桑吉给的新防护服比预想的还要舒适，轻薄却坚韧，内衬似乎能根据体温自动调节，隔绝了大部分地底的湿冷。
暗银色的短刃握在手中，重量适中，刃身在光照下流转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起初的一段路相对平静。
除了通道本身的复杂和偶尔需要攀爬或侧身通过的狭窄处，并未遇到明显的危险。
萨菲不时停下来，对照着手中一份简易的、根据“岁痕图”和龟甲信息综合绘制的路线草图，以及“地脉定向仪”的读数，调整前进方向。
“我们目前应该还在‘相对安全’的外围缓冲区。”
萨菲低声对靠近的洛薇薇说，“能量读数稳定偏低，生物信号稀少且弱小。
但根据爷爷的图，再往前大概两公里左右，会进入一个标记为‘轻微能量湍流’和‘结构脆弱’的区域。
那里通道会更复杂，可能有塌方风险，也会有一些喜欢在能量不稳定处筑巢的小东西。”
果然，前行约一小时后，通道开始变得异常。
岩壁不再是相对规整的石灰岩或花岗岩，而是呈现出一种怪异的、仿佛被高温熔化后又迅速冷却的琉璃状表面，五颜六色，在灯光下反射出迷离的光晕。
通道本身也变得扭曲，忽宽忽窄，地面开始出现深浅不一的裂缝，有些裂缝深处隐隐传来汩汩的水流声，但更多的是散发着淡淡硫磺味的、不知来源的温热蒸汽。
更明显的是能量场的变化。
洛薇薇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间中游离的、原本相对惰性的地脉能量，开始变得活跃而紊乱。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荡起混乱的涟漪。
这种紊乱直接作用于人的感知，轻微的眩晕和方向感的错乱开始出现。
礁石小队的队员们不得不更加集中精神，才能保持队形和警戒。
“能量湍流区到了。”
萨菲停下脚步，仔细查看着定向仪的读数，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分叉的三条通道。
三条通道在灯光下都幽深不见底，岩壁结构也大同小异。
“定向仪受到干扰，指向模糊。爷爷的图在这里标注了两个可能的‘古径’入口，但具体是左边这条，还是中间这条……没有明确说明。”
她看向洛薇薇，又看了看手中的草图，上面用老桑吉独特的笔迹标注着：“湍流区，路径多变，依‘净光’而行。”
“依‘净光’而行？”
礁石队长皱眉，“是指这些发光矿物吗？”
他指了指岩壁上那些五彩的琉璃状结晶。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萨菲摇头，“‘净光’在古语里有时候指纯净的能量反应，有时候也指特定的矿物或……带有净化特性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洛薇薇的泪珀和短刃上。
洛薇薇若有所思。
她闭上眼，尝试静心感受。
星火泪珀的搏动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在应和着周围紊乱的能量潮汐。
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到前方三条通道时，能隐约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差别：左边通道传来的能量感觉最为混乱驳杂，带着一股隐晦的躁动和恶意；
中间通道相对平稳，但能量惰性很强，仿佛一潭死水；右边通道……能量波动虽然也乱，但在那混乱的底层，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带着淡淡“净化”意味的韵律在流转。
这丝韵律，与泪珀中“净念”的部分，有着微妙的共鸣。
“右边。”洛薇薇睁开眼，指向右边的通道，“我感觉那边有‘净光’的痕迹，很微弱。”
萨菲立刻检查定向仪，虽然读数依旧模糊，但将过滤参数调整到捕捉特定净化频率后，仪器屏幕上右侧通道方向的信号确实比其他两条稍强一丝。
“好，信你一次！”
她干脆地收起草图，“巴伯斯，前方探路，注意能量陷阱和结构脆弱点。”
队伍转向右侧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更加狭窄，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岩壁上的琉璃结晶越来越多，色彩也更加绚丽，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反而提供了一些照明。
但美丽之下潜藏着危险——巴伯斯很快发出了警告的低鸣，它停在几块颜色格外鲜艳、几乎呈荧光色的结晶丛前，用爪子指了指地面。
众人小心靠近，才发现那几丛结晶下方的地面，有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龟裂，裂缝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微光，散发着不祥的热量。
“是‘蚀心晶’和下面的‘地火裂隙’。”
萨菲脸色微变，“这种结晶会吸收周围的负面能量和生命气息生长，下方的裂隙则会不定时喷发高温毒气。
绕过去，千万别碰那些晶体，也别长时间站在附近。”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这片区域。
没走多远，前方传来细微的、仿佛无数细沙流动的“沙沙”声。
光束照去，只见通道前方一片开阔了些的区域，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灰色的“细沙”。
但仔细看，那“细沙”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是‘噬铁蠕虫’的栖息地，它们的分泌物和蜕皮形成了这片‘流沙带’。”
萨菲示意众人停下，“单个蠕虫没什么威胁，只吃含有金属的矿物，但它们数量极多，被惊扰后会分泌强酸黏液，很麻烦。
而且这片沙地下面结构不稳，可能隐藏着空洞。”
“有别的路吗？”礁石队长问。
萨菲看了看两侧光滑陡峭的岩壁，摇了摇头：“绕不过去，除非倒回去重新选路。”
洛薇薇观察着那片蠕动的沙地，目光落在沙地边缘几块裸露的、颜色较深的岩石上。
那些岩石的位置，似乎形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可以通过的路径。
她再次集中精神，泪珀的共鸣和“净世星璇”赋予她的、对能量和“异常”的敏感，让她能大致判断出那些岩石下方的结构相对稳固，且沙层较薄。
“跟着我的落脚点，速度快，脚步轻。”洛薇薇沉声道，率先走向沙地边缘。
她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选定的岩石或明显坚硬的地面上，身形轻盈如燕。
萨菲和巴伯斯紧随其后，礁石小队也训练有素地跟上，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尽量减轻脚步。
队伍行进到沙地中段时，异变突生！
侧方岩壁上一块不起眼的、颜色暗淡的琉璃结晶突然毫无征兆地爆裂！
碎片飞溅的同时，一股浓郁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弥漫开来！
“不好！是‘幻梦苔’的孢子囊！”萨菲惊呼，“闭气！别吸入！”
然而已经晚了少许。
几名离得近的队员，包括礁石队长，都吸入了少量那甜腻的气体。
他们的动作立刻出现了一丝迟滞，眼神也变得有些恍惚。
更糟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散发的气息，惊动了沙地下的“居民”！
大片大片的“细沙”剧烈翻涌起来，无数条手指粗细、颜色暗灰、头部呈钻头状的蠕虫从沙下钻出，它们似乎对那孢子的气息和活物的动静异常敏感，纷纷昂起头，朝着队伍的方向“涌”来！
同时，它们体表开始分泌出透明的、散发着刺鼻酸味的黏液。
“加速通过！别停下！”
洛薇薇厉喝一声，短刃已然在手，刃身上亮起净化微光，将几条弹射过来的蠕虫斩断，断口处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阻止了黏液的溅射。
她同时激活左臂的星璇发生器，释放出一个笼罩身后数米范围的微弱的净化力场，驱散空气中残留的孢子和部分酸雾，为受到影响的队员争取清醒时间。
萨菲也拨动“断弦筝”，发出高频的、令蠕虫烦躁不安的音波，干扰它们的聚集。
巴伯斯则守在队伍侧翼，利用爪刃和精准的电磁脉冲，清除靠近的虫群。
队伍在虫群的“浪潮”中艰难前行。
受到孢子影响的队员咬紧牙关，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对抗着脑海中不断浮现的、荒诞而扭曲的幻觉碎片，跟随前方同伴的脚步。
靴子踩在蠕虫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酸液腐蚀着防护服的外层，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却仿佛走了很久。
当最后一名队员踉跄着踏上对面坚实的岩石地面时，身后的沙地依旧在翻腾，但蠕虫群似乎受限于某种范围，没有继续追来。
“清点人数！检查伤情！”
礁石队长用力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第一时间下令。
队员们迅速互相检查，除了几名队员防护服外层被酸液轻微腐蚀，以及吸入孢子的几人还有些精神恍惚外，并无减员。
“还好只是普通‘幻梦苔’，毒性不强，过一会儿就好。”
萨菲检查了一下那几个队员的状态，松了口气，“要是碰到‘魇心魔苔’就麻烦了。刚才那块结晶怎么突然爆了？”
巴伯斯走到那块爆炸的结晶残留处，用爪子扒拉了几下，又扫描了片刻，发出几声急促的电子音。
萨菲看着手腕上的显示屏，脸色凝重起来：“巴伯斯检测到残留的能量痕迹……不是自然衰变或内部压力导致的爆炸。
更像是……被某种微弱的、外来的定向能量脉冲‘引爆’的。”
“外来能量脉冲？”洛薇薇眼神一凝，“能追踪来源吗？”
巴伯斯摇摇头，表示信号太弱太乱，无法追踪。
洛薇薇看向身后那片依旧不平静的沙地，又看了看前方幽暗的通道。
老桑吉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留心那些‘过于顺利’的路，和‘过于清晰’的指引。”
这次袭击，看起来像是意外，但结合那可疑的能量脉冲……更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不希望他们顺利通过这片“流沙带”，想把他们拖在这里，甚至引入虫群深处。
会是谁？
隐藏在这迷窟深处的、被污染的“残渣”意识？
还是……那些阴影中的“眼睛”？
“继续前进，保持最高警戒。”洛薇薇压下心中的疑虑，冷静下令，“萨菲，定向仪情况如何？”
萨菲检查了一下：“干扰减弱了，指向重新清晰了一些……我们走的方向没错，前面应该就能穿过这片‘湍流区’，进入一条相对稳定的‘古径’。”
队伍稍作休整，处理了防护服上被腐蚀的部位，给吸入孢子的队员用了提神药剂，然后再次出发。
果然，前行了不到五百米，通道豁然开朗，进入了一条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宽阔许多的岩石廊道。
廊道两侧的岩壁被切割得相对平整，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像是某种导轨或管线槽的痕迹，但早已锈蚀毁坏。
地面铺设着大块的、平整的石板，虽然很多已经碎裂或翘起，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规整。
空气中那种紊乱的能量湍流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稳定的地脉波动。
这里，就是所谓的“古径”了——上古“先民”们为了方便在复杂地脉中穿行和维护设施，而开辟的相对安全的通道。
然而，当光束扫过廊道前方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在廊道大约五十米开外，一处坍塌形成的乱石堆旁，躺着几具……“东西”。
那不是现代人的骸骨，也不是动物的残骸。
那是几具穿着奇异、仿佛由某种暗色金属和纤维织物混合制成的残破“甲胄”的……人形遗骸。
甲胄的风格与之前在任何遗迹中见过的都不同，更加流线型，更加……具有一种冰冷的、非生命的质感。
遗骸本身已经严重腐朽，看不出原本面貌，但其中一具的手边，掉落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同样风格的、半嵌入地面的黑色金属装置。
装置的一角，闪烁着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执着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芒的节奏，与周围稳定的地脉波动格格不入，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仿佛垂死心跳般的韵律。
巴伯斯立刻进入高度警戒状态，背部的毛发微微竖起。萨菲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这……这不是‘先民’的制式装备……”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这风格……有点像爷爷提到过的、那些只在最古老禁忌记录里出现过的……‘天蚀先遣者’？或者……‘净世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