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洞厅入口处传来规律的、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是老桑吉约定的安全信号。
守夜的队员立刻打开隐蔽的石门,一股裹挟着地底更深寒气的风涌入,老桑吉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带着远行的仆仆风尘,以及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古老尘土与奇异矿物气息的味道。
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在深井中燃烧的幽火。
他肩头挎着一个陈旧的、用某种厚实兽皮缝制的行囊,鼓鼓囊囊。
萨菲立刻迎上去,接过行囊,触手沉重。“爷爷,您回来了!一切顺利吗?”
“还算顺利。”
老桑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火塘边,接过萨菲递来的热茶,大口喝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目光扫过已经整装待发的众人,最后落在洛薇薇身上。
“孩子们都准备好了?”
“时刻准备着。”礁石队长沉声回答。
老桑吉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示意萨菲打开行囊。
里面并非金银财宝,而是几卷颜色暗沉、边缘磨损严重的皮质卷轴,几块刻满密集符号的龟甲,还有几块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却仿佛封存着流动星沙的黑色石板。
“这是我从‘北哨’和‘西隘’两个还在坚守的老伙计那里,用一些情报和……人情,换来的部分珍藏。
加上我自己这里封存的几份,差不多是现存守护者一脉,关于‘千嶂之心’方向和上古‘净化’核心区域,最完整的非禁忌记录了。”
老桑吉语气凝重,“当然,‘完整’是相对而言,遗失和损毁的,永远比留下的多。”
他拿起一块最大的龟甲,上面用极其古老的楔形文字和象形图案,刻画着一幅复杂的地形图,中心有一个被多重同心圆和复杂几何结构包围的标志,旁边标注的字符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这就是‘千嶂之心’区域的部分图录,或者说,是它外围‘缓冲带’和‘隔离层’的结构示意。”
老桑吉的手指划过龟甲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记,“真正的‘心’,在更深处,被多重‘规则屏障’和‘时空褶皱’保护——或者说囚禁——着。
根据记载,那里既是‘净化’大仪式的核心能量枢纽,也是……部分最危险‘囚笼’和‘残渣源’的所在地,更是传说中,有可能找到通往‘星海之巢’或‘源初之地’线索的‘三岔口’。”
“三岔口?”洛薇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是的。”
老桑吉拿起另一块较小的龟甲,上面用简略的线条勾勒出三个分支,分别指向不同的符号:一个像是星辰汇聚的漩涡,一个像是燃烧的火焰核心,还有一个……则是一个被锁链层层缠绕的、模糊的“门”的轮廓。
“古老的预言残章和零星的工程记录提到,‘千嶂之心’深处,存在着三个‘指向’。
其一,可能连接着‘星海之巢’的某种‘接收站’或‘共鸣点’;
其二,可能指向‘炎曦祖地’或类似的本源火种之地;
其三……则是最危险的,可能直接连通某个未被完全‘净化’或‘隔离’的、极其不稳定的‘囚笼’核心,甚至是……‘观测者’机制留在这个世界的一个‘后门’或‘观察哨’。”
洞厅内一片寂静。这三个指向,每一个都代表着巨大的机遇,也伴随着难以想象的风险。
“我们该如何选择?能找到明确的路径标识吗?”洛薇薇问。
老桑吉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路径早已湮灭在时间和地质变动中,图录上只有大致的方位和能量特征描述。
选择哪一条,更多要看……‘机缘’,以及你们自身的‘特质’。”
他的目光落在洛薇薇胸前的泪珀上,“‘星璇’的契约者,身负‘星火’与‘净念’,或许会被与之相应的‘指向’所吸引。
但这只是猜测,也可能三条路都充满陷阱,甚至……都是死路。”
他顿了顿,又拿起一块黑色石板。
石板表面光滑,但当老桑吉将手掌按上去,缓缓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地脉能量时,石板上竟浮现出流动的光影,勾勒出一段段断续的画面和文字!
这是一种古老的信息存储技术!
画面闪烁不定:有巨大的、流淌着熔岩般能量的地下空洞;
有被无数发光锁链封印在虚空中的、不断扭曲挣扎的庞大阴影;
还有一片奇异的空间,其中悬浮着无数破碎的、如同星辰碎片般的发光体,缓缓围绕着一个暗淡的光核旋转……
“这是……‘千嶂之心’外围区域的实时监测记录?不对,是某种……预存的‘景象’?”萨菲惊讶道。
“是‘先民’留下的、基于地脉能量和特定规则触发的‘记忆回响’。”
老桑吉解释道,“当接近某些特定区域或满足某种条件时,这些石板可能会被激活,显示出对应的历史景象或警告信息。
我带来的这几块,分别对应‘缓冲区’的几个关键节点和危险区域。带着它们,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给你们提示。”
他看向洛薇薇,神色无比严肃:“孩子,我必须再问你一次。即使有了这些信息,前路依然是九死一生,不,可能是十死无生。
你看到的这些景象,只是外围。真正的核心区域,连这些记录都语焉不详,只留下‘禁忌’、‘绝地’、‘不可涉足’等警告。
你真的决定要继续深入吗?现在带着这些情报返回地表,联合你其他的盟友从长计议,或许是更稳妥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洛薇薇身上。
火光照耀着她沉静的侧脸。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火塘边,伸手感受着火焰的温度,仿佛在汲取力量,也仿佛在与某个不在场的人交流。
许久,她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桑吉长老,感谢您带回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也感谢您的告诫。”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但正因为前路凶险,我们才更要现在就去。”
她顿了顿,继续道:“‘观测者’的窗口期不知何时会再次临近;
‘归途基金会’的残余势力,甚至可能与其同源的更古老阴影,绝不会停止活动;
星影会内部的隐患也需要查清。
我们在这里多耽搁一天,地表世界就多一分危险,江屿和静渊他们的牺牲,换来的先机就可能丧失一分。”
她拿起那块描绘着“三岔口”的龟甲,手指轻轻抚过那三个象征不同方向的符号。
“三条路,或许都是险途。但若不去走,就永远不知道哪一条可能通向希望,哪一条隐藏着更深的黑暗,更无法验证,那些散落在历史中的‘星之碎片’,是否真的为我们留下了对抗‘终末’的武器。”
她看向老桑吉,也看向萨菲和礁石小队:“我知道此行的风险。如果……”
她的目光扫过礁石和他的队员们,“如果有人希望此刻退出,我完全理解,并会安排萨菲和巴伯斯护送你们返回相对安全的区域,再设法联系地表接应。这是最后的机会。”
礁石队长挺直脊背,上前一步,沉声道:“洛小姐,我们‘礁石’小队接到的命令,是跟随您,保护您,直到任务完成或全员牺牲。没有中途退出的选项。”
他身后的队员们也纷纷点头,眼神坚决。
萨菲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说:“爷爷,您就别劝啦。这么有意思……啊不是,这么重要的探险,我怎么能错过?巴伯斯也迫不及待想收集更多深层数据呢!”
巴伯斯配合地发出一声低吼,蓝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老桑吉看着眼前这群心意已决的年轻人,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叹了口气,但那叹息声中,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淡淡的欣慰。
“也罢……或许,这就是‘变数’的意义,是星火为何在此刻重燃的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洞厅一侧的石壁前,伸手在几块看似普通的岩石上按照特定顺序按压、旋转。
“咔嚓……轰隆……”
一阵低沉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石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壁龛。
壁龛里,整齐摆放着几件东西:三套看起来更加轻便坚韧、带有暗色金属光泽和细密符文的连体防护服;
几把造型古朴、刃身呈暗银色、柄部镶嵌着微小晶石的短刀和手斧;
还有几个巴掌大小、雕刻着复杂回路的金属圆盘。
“这些是哨站压箱底的存货了。”
老桑吉指着那些物品,“防护服是早年从某个小型遗迹里找到的‘先民’制式探索装备改良的,对能量污染和物理冲击的防护比你们现在的好得多,自带基础的维生和照明系统,但能源有限。
武器掺入了少量‘净光石’粉末,对‘残渣’衍生物有额外伤害。
这几个圆盘是‘定向地脉共鸣器’,在迷宫般的地形里,可以帮你们在一定范围内互相定位,并短暂稳定小范围内的地脉能量,但使用次数有限。”
他拿起防护服和武器,一一分发给洛薇薇、礁石队长和萨菲。
然后,他将那几个龟甲和石板仔细包好,递给洛薇薇。
“这些,是你们的路引,也可能是指向死亡的地图。如何解读,如何抉择,就看你们自己了。”
老桑吉深深地看着洛薇薇,“我会留在这里,监控‘裂隙拾贰号’和其他几个关键节点的动静。
如果……如果你们真的能抵达‘千嶂之心’,并触动了什么,或者引来了什么不该来的东西,我这边或许能察觉到,并……尽量为你们拖延一点时间,或者,发出最后的警告。”
这几乎是在承诺,他将以自己镇守的哨站为最后防线。
“桑吉长老……”洛薇薇心中震动,郑重地双手接过包裹,
“大恩不言谢。若我们能活着回来,必将所知一切,与您和所有守护者共享。”
“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老桑吉摆摆手,
“去吧,趁着我这老骨头还能在这里坐镇。记住,在‘千嶂迷窟’深处,有时候,信任你们的直觉和同伴,比信任地图更重要。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留心那些‘过于顺利’的路,和‘过于清晰’的指引。有些东西……善于伪装。”
洛薇薇重重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半小时后,补充了食水、更换了部分装备的一行人,再次站在了洞厅通往更深黑暗的通道入口。
老桑吉没有送出来,只是站在洞厅火塘的光晕边缘,目送着他们。
萨菲回头用力挥了挥手,巴伯斯也低鸣一声。
洛薇薇最后看了一眼那温暖的火光,还有火光中老人佝偻却如山岳般的身影。
然后,她毅然转身,率先踏入了前方未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暗。
“出发。”
低沉而坚定的命令,消失在曲折的岩石通道中。
在他们身后,洞厅的石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暖光隔绝。
老桑吉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走回火塘边坐下,拿起刻刀和一块新的木料,却久久没有动刀。
他的目光投向深邃的黑暗,低声自语,仿佛在询问亘古的星空,又仿佛在警告无形的敌人:
“……星火已入迷窟……阴影中的眼睛……你们……看到了吗?”
地脉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其遥远、极其轻微的……锁链颤动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