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桑吉的洞厅时,火塘里的火焰已经添了新柴,燃烧得正旺,将橘黄温暖的光铺满整个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暖香,驱散着从外界带回的地底阴寒与血腥气。
老桑吉依旧坐在原位,手里的图腾木雕已经近乎完成——那是一个抽象的、仿佛星辰环绕着火焰、又被锁链束缚的图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洛薇薇略显苍白的脸上,然后扫过众人衣甲上残留的污迹和硝烟气息,最后停留在萨菲肩头、光芒略显黯淡的巴伯斯身上。
“回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看来‘裂隙拾贰号’给你们的‘见面礼’不小。”
萨菲几步走到火塘边,从陶壶里倒出几碗温热的酥油茶,先递给洛薇薇一碗,然后自己也捧了一碗,才开口将方才的经历快速讲了一遍,重点是洛薇薇观看记录时捕捉到的“黑线”异常,以及随后爆发战斗、洛薇薇冒险封堵节点的过程。
老桑吉静静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在听到“黑线”和那微弱但特殊的“意念碎片”时,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当萨菲说到洛薇薇引爆星璇发生器封堵最大节点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洛薇薇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引爆了‘净世’之力的载体……孩子,你的果决,有时让老朽都感到心惊。”
他缓缓道,“但也说明,你确实‘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感受到了足够的威胁。”
洛薇薇喝了一口温热的酥油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她放下碗,迎上老桑吉的目光。
“桑吉长老,您似乎并不意外?关于那些……‘黑线’?”她的声音带着探究。
老桑吉沉默了片刻,拿起那个几乎完成的图腾木雕,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净化’大仪式,并非一日之功,也非一族一地之力可成。”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悠远的回响,
“根据最古老、最破碎的传承记忆,以及散落在各地遗迹中勉强能拼凑的信息,‘先民’们为了对抗‘天蚀’,耗费了难以想象的岁月,动员了当时整个……‘联盟’的力量。”
“联盟?”礁石队长忍不住低声重复。
“是的,联盟。并非只有一个文明,虽然‘先民’是其中主导和最强的。
还有其他一些……与我们外形、理念或许不同,但同样面临‘天蚀’威胁的智慧种族,也参与了进来。”
老桑吉的目光变得幽深,
“然而,如此庞大的联盟,如此漫长的准备,内部又怎么可能铁板一块?
理念之争,资源之争,对‘天蚀’本质认知的差异,对最终解决方案的分歧……在最高压的绝境下,这些裂痕只会被放大。”
他看向洛薇薇:“你看到的‘黑线’,那带着冰冷算计与贪婪的气息……在先祖口传的警示中,确实隐晦地提到过。
在最后几场关键的‘净化’战役中,在某些至关重要的封印节点上,曾出现过‘意料之外的干扰’和‘不应存在的能量泄露’。
当时,联盟高层将其归咎于‘天蚀’污染的诡异特性,或者是某些封印阵法承受极限后的自然反噬……”
“但现在看来,”
洛薇薇接过话头,眼神锐利,
“很可能当时联盟内部,就有势力……或许是为了窃取‘天蚀’的力量,或许是为了在‘净化’后的新秩序中占据先机,或许两者皆有……暗中做了手脚。而那些‘黑线’,就是他们干涉的痕迹。”
老桑吉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是痕迹,但未必是‘当时’联盟内部的势力所为。”
洛薇薇一怔。
“先祖的警示中,还提到过一个更飘渺、更令他们困惑和警惕的猜测。”
老桑吉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存在,
“那就是……‘天蚀’本身,可能并非完全‘自然’或‘随机’的宇宙现象。
在它那冰冷、漠然、如同天道程序般的‘抹除’行为之下,可能……存在着某种极其隐晦、极其高等的……‘引导’或者‘催化’。”
洞厅内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这个猜测,比内部背叛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您的意思是,”
洛薇薇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观测者’……或者说催生观测者抹除程序的某种存在,可能在‘净化’仪式时,就通过那些‘黑线’之类的干涉,反过来利用了联盟内部的裂痕和某些势力的野心,试图影响甚至破坏‘净化’,以确保被污染的区域不被‘偷走’,或者……是为了达成其他目的?”
“或者,那些‘黑线’背后的势力,根本就是‘观测者’或其背后的某种机制,在物质世界‘催化’或‘扶植’的代理人。”
萨菲突然插话,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爷爷,您以前跟我提过的那些‘文明终末记录’中,不是总有一些文明在覆灭前夕,会突然出现一些狂热崇拜‘毁灭’、‘净化’或者‘升维’的极端教派或秘密结社吗?
他们的行为往往会加速文明的崩溃,或者将文明引向更彻底的、连一点火种都留不下的灭亡方式。”
老桑吉看了孙女一眼,眼神复杂:“萨菲丫头说的,也是一种可能。
那些教派或结社的思想源头往往无法追溯,行为逻辑也悖逆常理,仿佛被某种超出他们理解的东西‘感染’或‘指引’。
如果‘天蚀’或其背后的机制,真的有某种主动的‘引导’倾向,那么培植或影响一些‘内应’,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无疑是效率极高的方式。”
他重新看向洛薇薇:“而你在记录中感受到的那一丝‘意念碎片’——冰冷、算计、贪婪,追求‘进化’与‘神性’……与你之前遭遇的那个名为‘归途基金会’的组织,其高层意志颇为相似,对吗?”
洛薇薇沉重地点头:“非常相似。但基金会的历史,据我们调查,最多追溯到近现代。
如果他们与上古那些‘黑线’背后的势力有关联,那意味着……”
“意味着要么基金会继承了某个极其古老、一直潜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组织的衣钵,要么……他们就是被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形式,再次‘催化’出来的。”
老桑吉的结论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后者,那就说明,‘观测者’或其背后的机制,从未停止过对文明‘异常’的监控和……‘修剪’。
当它认为某个文明的发展轨迹出现‘偏差’,或者某个‘异常’个体值得注意时,它或许就会通过某种方式,催生出像基金会这样的‘工具’,来进行更直接、也更隐蔽的干涉与清除。”
这个推断,完美解释了为什么墨菲斯和基金会,会对洛薇薇和江屿如此执着,为什么他们的计划透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超越时代的诡异。
他们可能不仅仅是野心家,更可能是被某种更高存在“选中”或“影响”的……代行者。
“所以,‘星影会’内部可能存在的‘背叛者’……”
洛薇薇立刻联想到了百里晏和云芷提到过的、星影会内部以李崇山为首的神秘派系。
“也可能是类似的情况。”老桑吉面色凝重,“观星世家,传承古老,与星辰之力、宇宙奥秘牵扯最深。
这样的群体,既可能是‘星之碎片’最坚定的守护者,也可能因为接触了过多禁忌知识或受到了某些‘高维信息’的污染,而成为最危险的……变异体。”
信息量巨大,且每一条都指向更加黑暗和绝望的可能性。
洞厅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洛薇薇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即便如此,”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坚定,
“路还是要走下去。无论是上古的‘黑线’,还是现代的基金会,亦或是星影会内部的阴影,他们想要达成的目的——无论是窃取力量、破坏封印,还是加速‘净化’、抹除异常——都必然与‘星之碎片’、‘源初之地’有关。”
她站起身,走到火塘边,凝视着跳跃的火焰,仿佛能从其中看到江屿点燃薪火时的决绝。
“他们的恐惧和阻止,恰恰证明了‘星海之巢’和‘源初之光’的价值。
那里可能隐藏着对抗‘观测者’的真正关键,可能是文明得以在‘净化’之外延续的第三条路。
越是有人想阻止我们找到它,我们越是要找下去。”
她转过身,看向老桑吉,目光清澈而灼热:“桑吉长老,您愿意告诉我们更多关于羌塘地下,关于‘千嶂之心’,关于可能存在的、通往‘星海之巢’线索的路径吗?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真正的指引。”
老桑吉与她对视着,老人眼中光芒变幻,有犹豫,有忧虑,也有一丝被这坚定意志所点燃的、久违的微光。
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孩子,你的决心,老朽看到了。你所背负的,不仅仅是自身的命运,更是无数牺牲者未尽的期望。”
他拿起那个完成的图腾木雕,递给洛薇薇,“这个,送给你。它代表着被束缚的星辰与火焰,也代表着……希望永锢,却未必永熄。”
“关于‘千嶂之心’和可能的路径……”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下定了决心,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
我需要联系其他几个还在坚守的哨站,查阅几份封存在最隐秘之处的古老龟甲和石板。
同时,你们也需要时间彻底恢复,并且……适应一下羌塘地下的环境,学习一些必要的、应对深层污染和遗迹机关的知识。萨菲会教你们。”
他看向萨菲,萨菲立刻挺直了腰板。
“三天后,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全部,以及……我认为你们接下来应该去往何方。”
老桑吉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但在此之前,孩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记住你今天感受到的恐惧。前路之险,远超你们的想象。那些阴影中的敌人,可能比你们遇到的任何怪物,都要致命。”
洛薇薇接过那尚带余温的木雕,感受着上面粗糙而充满力量的纹路,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多谢长老。”
三天。
既是准备的时间,也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而遥远的星空深处,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是否已经注意到了这片高原地下,那重新开始跳动的、微弱的星火?
洞厅外,羌塘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万年不化的雪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