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下洞穴中的“安全”是短暂而脆弱的。
头顶是厚重幽蓝的冰层,透下极地永昼那有气无力的惨白微光,将洞穴映照得如同沉没的水晶宫,美丽却毫无温度。
地下暗河汇入带来的水流稍显“温暖”,也只是相对于外面凝固的严寒而言,依旧刺骨。
空气稀薄潮湿,弥漫着冰尘和古老岩石的气息。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现实的困境所取代。
艾伦清点着剩余的物资:便携式呼吸装置和恒温内衬的能量即将告罄;
压缩食物和淡水只能维持不到三天;
药品所剩无几,尤其是处理冻伤和云芷内伤的药物;
武器弹药更是捉襟见肘,仅剩的几枚特制弩箭和少量燃料,在之前的突围和水下遭遇中消耗殆尽。
“必须尽快找到离开这片冰原的方法。”
艾伦的声音在洞穴中显得异常低沉,“我们的状态,无法支撑长期滞留。外面虽然暂时没有巨蟹,但‘影渊之眼’的封印崩溃在即,一旦那‘虚无样本’彻底失控爆发,很难说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而且,那些巨蟹迟早会搜寻到这里。”
礁石队长带着两名队员,正在仔细探查洞穴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可能的出口或上古遗留的线索。
这里既然是“影渊之眼”的应急通道出口,或许会有其他设施或指示。
云芷靠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由一名略懂医术的寻古社队员照料。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强行催动“九霄环佩”对抗虚无气息,伤及了她的心脉和音律本源,短时间内无法再动用琴音之力。
她只是静静望着不远处,独自站在洞穴边缘、凝视着冰层下光影的洛薇薇,眼中充满担忧。
洛薇薇确实在“看”,但并非只用眼睛。
她的心神,大半沉浸在胸前的“星火泪珀”中,尝试着去“理解”和“驾驭”那股新融合的力量——星泪的纯净守护,江屿薪火的决绝意志,静渊净念的观测智慧。
三者交融后,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一种对“规则”、对“环境”、对“能量流动”更加敏锐和深入的感知。
她仿佛能“听”到冰层深处地脉那缓慢、沉重、带着创伤后疲惫的脉动;能“感觉”到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属于“永寂冰原”的冰冷“背景音”中,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仿佛伤口发炎般的“杂音”——那或许就是正在崩溃的“凝滞之间”传来的扰动;甚至能隐约“触摸”到,在洞穴之外,那些徘徊的巨蟹群那混乱、贪婪、却又带着某种被“驱使”或“吸引”意味的集体意念波动……
这些感知纷繁复杂,远超她以往的体验,让她头脑隐隐发胀,却也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信息。
“洛小姐!”礁石队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洛薇薇转过身。
礁石队长指着洞穴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被厚厚冰霜覆盖的岩壁:“这里……冰层后面,似乎有空间。敲击声空洞,而且……冰霜的纹路,有人工引导的迹象。”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
洛薇薇走上前,将手掌贴在那片冰壁上。
这一次,她没有催动泪珀的净化光芒,而是尝试将那股新融合的力量,以最温和、最“共鸣”的方式,缓缓渗透进去。
温暖、坚定、带着抚慰与探寻意味的力量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融入冰层。
冰壁内部的景象,仿佛一幅被水浸湿后逐渐显影的画卷,模糊地呈现在她的感知中——冰层之后,并非实心岩体,而是一个不大的、类似储藏室或设备间的空间。
里面有几件被冻结的、形状奇特的金属器械,以及……一个嵌在墙壁上的、闪烁着极其微弱能量反应的椭圆形装置轮廓。
“后面有东西。”洛薇薇收回手,“可能是上古留下的设备或储藏。需要破开冰层。”
没有趁手的工具,众人只能用携带的匕首、短刀,甚至用枪托,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凿开冰层。
冰层异常坚硬,进展缓慢。
但洛薇薇指尖偶尔引导一丝融合力量掠过凿开的冰面,便能发现冰层结构变得更加“脆弱”一些,仿佛那股力量能暂时“软化”或“安抚”这被极寒和异常能量固化的冰。
大约一个小时后,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洞口被凿开。
礁石队长率先钻入,随即发出压抑的惊呼。
洛薇薇紧随其后。
这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室。
四壁同样是那种温润的半透明晶体材质,散发着稳定的微光。
室内温度比外面略高,空气干燥。
靠墙立着几个金属架子,上面摆放着一些奇特的工具和容器,大多由非金非石的未知材料制成,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此刻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透明冰晶,保存完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入口的墙壁上,那个嵌入墙体的椭圆形装置。
它约莫脸盆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淡蓝色光芒。
光芒的明暗节奏,竟与洛薇薇胸前的“星火泪珀”隐约同步!
装置中心,有一个凹槽,其形状……赫然与无言碑界中得到的那枚星光水晶完全吻合!
“是……某种传送或通讯装置?”
艾伦打量着装置,又看了看四周架子上的东西,“这里可能是前哨的值守人员存放备用物资和启动紧急联络的地方。”
洛薇薇没有犹豫,从贴身行囊中取出那枚星光水晶,将其轻轻放入装置中央的凹槽。
“咔哒。”
严丝合缝。
下一秒,装置表面的淡蓝光芒骤然变得明亮、稳定!
墙壁上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立体的星图投影,正是之前洛薇薇在无言碑界黑暗虚空中见过的那幅浩瀚星图的微缩版!
星图快速旋转、放大,最终锁定在了其中一个黯淡的、被标记为“信标·七”的光点上,同时,旁边浮现出一行上古文字和……一串复杂但规律的能量频率图谱!
礁石队长立刻开始破译文字,而云芷则强撑着,仔细感知那能量频率。
“文字意思是:‘备用信标已激活。定向短距相位传送准备就绪。
目标:预设安全坐标。
能量储备:低。
预计单次传送上限:五人。
稳定性:未知。
警告:能量波动可能吸引附近异常生命体。’”
“频率图谱……”
云芷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虚按,“是一种……很稳定的、穿透性很强的空间震荡波。指向性明确,但……另一端的‘接收点’状态不明,可能完好,也可能已经损毁或……被其他东西占据。”
五人上限。能量波动可能吸引怪物。另一端未知。
风险依旧巨大。但这很可能是他们离开这片绝地唯一的、最快的希望。
“密文坐标能解析吗?”洛薇薇问。
礁石队长快速计算着:“大致方向……指向‘永寂冰原’的外围,靠近大陆架的某片海域,但具体位置需要更多参照物……等等,这个坐标标记的格式,和我们寻古社一份关于上古‘避难所’传说的残卷中提到的某个标记点很像!如果没错,那里可能是一处上古文明留下的、相对安全的临时中转点或小型观测站!”
临时中转点……总比困在这里等死强。
洛薇薇当机立断:“准备传送。艾伦,礁石队长,你们各选一名队员,加上云芷和我,五人先行。其他人留守此处,保护好设备和物资,等我们探明另一端情况,再设法接应或寻找其他出路。”
“洛小姐,您和云芷姑娘都状态不佳,不如……”艾伦想劝阻。
“我必须去。”
洛薇薇打断他,“泪珀是‘钥匙’,也可能是在另一端启动或稳定装置的关键。云芷的感知能提前预警危险。”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最终,人选确定:洛薇薇、云芷、艾伦、礁石队长,以及一名擅长侦察和陷阱的蛟组精锐。
五人站在那发光的椭圆形装置前。
洛薇薇将手按在镶嵌着星光水晶的装置表面,引导着胸前的泪珀之力缓缓注入,与装置的能量频率尝试同步、共鸣。
装置光芒大盛,将五人笼罩。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拉长,仿佛坠入一条光的隧道。
失重感、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就在传送即将发动的最后一瞬——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接近、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恐怖巨响,猛地从洞穴深处、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整个冰下洞穴剧烈摇晃,顶部的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无数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凝滞之间”……彻底崩溃了?!还是那“虚无样本”爆发了?!
传送光芒猛地一阵剧烈波动,变得极其不稳定!装置发出刺耳的警报蜂鸣!
“抓紧!传送要提前激发了!”洛薇薇厉喝。
光芒猛地收缩,随即炸开!
五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小室之中。
传送的撕扯感远超预计,仿佛要将灵魂都扯出体外。混乱的光影和尖锐的噪音充斥感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
“砰!砰!砰……”
重物落地的闷响和痛哼声接连响起。
洛薇薇感到自己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喉咙一甜,血腥味弥漫。她挣扎着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加狭小、更加封闭的石室。
墙壁是粗糙的天然岩石,没有任何照明,只有空气中漂浮着一些微弱的、不知来源的淡绿色磷光,勉强能视物。
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霉烂气息。
他们成功传送出来了。但这里……绝不是预想中的“安全坐标”!
“咳咳……洛小姐,云芷姑娘,你们没事吧?”艾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痛楚。
“我……没事……”云芷虚弱地回应,声音几不可闻。
礁石队长和那名蛟组成员也相继发出表示无碍的声音。
洛薇薇摸索着找到掉落在身边的黑色短刃,紧紧握住。
胸前的泪珀传来一阵紊乱后重新稳定下来的脉动,光芒黯淡了许多,显然刚才的强行传送消耗巨大。
她试图感知周围环境,但这里似乎存在着强烈的能量干扰,感知变得模糊不清。
“这里……不是避难所。”
礁石队长已经摸索着检查了石室,“没有任何人工痕迹,完全是天然洞穴,而且……似乎是在水下?岩壁很潮湿,有水流渗透的声音。”
水下洞穴?传送发生了偏差?
就在这时,云芷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惊呼:“声音……好多……混乱的……‘回响’……这里……死过很多人……很多……痛苦的……不甘的……还有……某种……巨大的……‘咀嚼’声……就在……外面不远……”
她的话让所有人瞬间毛骨悚然!
洛薇薇猛地站起,尽管身体各处都在抗议。她握紧短刃,走向石室唯一的出口——一条低矮、狭窄、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
甬道深处,一片漆黑。
但在那绝对的黑暗里,隐约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拍打声,以及……一种更加低沉、更加粘腻的、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泥浆中缓缓蠕动、吞咽的……声响。
伴随着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混合了血腥、腐败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甜腻腥气的恶臭,顺着甬道,幽幽地飘了过来。
传送,并没有将他们带往生路。
而是……坠入了另一片,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未知绝境。
洛薇薇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眼神在微弱磷光映照下,冰冷如刃。
“准备战斗。”
“我们……还没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