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灼热感正在迅速消退。
那堵环绕着第七军团阵地,曾给士兵们带来短暂安全感的火墙,此刻已萎靡不振。
翻腾的烈焰矮缩成了摇曳不定的火苗,浓黑的烟柱变得稀薄,显露出其后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枯骨摩擦的沙沙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象是无数白骨在碎石上拖行,又象是死神的低语在耳边回荡。
青绿色的平原早已不见踪影,目光所及之处,唯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潮在缓缓蠕动。
腐烂与焦糊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异变发生了。
正对着第七军团内核阵地,那片最为密集的亡灵之潮,突然向两侧分开。
不是溃散,而是整齐一致地让出一条宽阔的信道,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在操控着它们。
信道内空无一物,只有被践踏得泥泞不堪的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随之弥漫开来。
这寒意并非源于温度,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
许多士兵不由自主地打起冷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
战场上,人类一方的喊杀声、哀嚎声、火炮的轰鸣声,突然被这无形的寒冷瞬间冻结。
一种诡异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战场。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那条信道的尽头。
一个身影,正在从弥漫的死气中缓缓走来。
它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逐渐清淅。
高大,远超已知的任何亡灵兽人。
身披的铠甲表面满是骷髅头,象是由无数骸骨溶铸而成,幽蓝色的纹路在其上缓缓流淌,明灭不定。
它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斧面上缠绕着无数半透明的灵魂虚影。
那些灵魂在无声地哀嚎、挣扎。
它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头颅。
头盔下只有两点幽蓝的冰焰在燃烧,那光芒冰冷、纯粹,不带一丝情感。
它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践踏在生灵的心跳节拍上。
稳定,缓慢,却无可抗拒,象是在宣告终末来临的韵律。
“那那是什么东西
”
一个靠在盾牌后喘息的重步兵,从盾牌的边缘窥见了那个身影。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阵地上蔓延。
“开炮!”
炮兵阵地上,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第一个惊醒。他脸上布满火药灼伤的疤痕,此刻因为激动而显得更加狰狞。
“所有还能打响的火炮!瞄准那个怪物!快!别他妈的发呆了!”
他的吼声惊醒了陷入呆滞的炮手们。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灵魂深处的战栗。
训练过千百次的动作在此刻也显得有些慌乱,但依旧执行了下去。
炮手们疯狂地转动绞盘,调整着沉重的炮口。
装填手抱着炮弹塞入炮膛,手持火把的炮手则死死盯着炮长,等待命令。
“放!”
周围的十几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那个缓缓走来的恐怖身影。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一幕,让所有目睹者都不禁心生寒意。
就在炮弹即将命中的瞬间,一层半透明的护盾凭空浮现。
炮弹撞在上面,连爆炸都没能引发,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湮灭、消失了。
护盾表面只荡起几圈微弱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
亡灵战主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它依旧保持着那稳定得几乎让人有些绝望的速度,继续向前推进。
它那两点幽蓝的冰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障碍,牢牢锁定在了第七军团阵地中央那面飘扬的第七军团帅旗上。
“神灵在上我们到底在和什么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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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轻的炮兵手中的火把掉在泥泞中,他浑然不觉,只是面色惨白地喃喃自语。
绝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人类阵线中蔓延。许多士兵手中的武器缓缓垂下,支撑着身体的盾牌也歪斜了。
亡灵战主似乎对周围的反应毫无兴趣。它的目标明确无比一不远处一个仍在间歇性开火的炮兵阵地。
它开始加速。
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飓风!
任何位于它冲锋路径上的存在,无论是人类士兵还是下级亡灵,都在接触的瞬间化作血雾与碎骨。
有些直接被它随手挥出的黑色能量波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它就这样在密集的阵型中型开了一条真空信道!
几乎是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它已经冲入了炮兵阵地的内核局域!
“不—!散开!快散开!”
炮兵团长目眦欲裂,他看到了那两点迅速逼近的幽蓝冰焰,感受到了那几乎要将灵魂冻结的死亡气息。
但一切都太晚了。
在炮兵们恐惧的自光注视下,亡灵战主那庞大的身躯撞入了炮群之中。
它抬起覆盖着骨甲的拳头,对着地面一拳砸下!
“轰——!
”
地面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瞬间布满裂痕。数门重炮被震得飞向半空,周围的炮兵被撕扯、抛飞,身体在空中就已扭曲变形。
这仅仅是开始。
亡灵战主顺势抡起了手中那柄缠绕着哀嚎灵魂的巨斧。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能量凝聚声。
一道黑暗能量呈扇形呼啸而出!
光芒在这一刻仿佛被吞噬了。只剩下足以毁灭一切的纯粹死亡之力向前奔涌。
没有爆炸声,只有物质被强行“抹除”时发出的诡异声响。
当黑暗散去,整个炮兵阵地,连同其中数十名炮手、十几门火炮、堆积如山的弹药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坑洞。坑底燃烧着幽蓝的火焰,散发出刺骨的寒意与浓烈的死气。
那里,仿佛成为了通往冥界的入口。
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战场。
周围幸存的士兵们呆呆地望着那个瞬间出现的巨坑,望着那像征着人类最强武器的炮兵阵地就这么在眼前“蒸发”。
剑柄从僵硬的手中滑落,盾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先开始的,先是压抑的呜咽,随即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绝望嚎哭。
“恶魔它是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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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会死都会死在这里
”
这声音如同致命的瘟疫,在残存的阵地上扩散、蔓延。
维系了半日的防线,在这压倒性的、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军心,彻底崩溃了。
嚎哭声如同瘟疫般在阵地上蔓延。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逃吧——快逃啊——”
恐慌像野火一样烧穿了士兵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一个火枪手突然丢下武器,转身向后跑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左翼的盾墙开始松动,有人试图从同伴身后挤出去,引发了一阵推搡和叫骂。
“稳住!都他妈给我稳住!”
罗德里克将军炸雷般的怒吼在左翼响起,他一把揪住一个想要逃跑的士兵,“回到你的位置!
你想把后背留给那些骨头架子吗?”
但这一次,连他的威势都显得苍白无力。
士兵们看着他,眼神空洞,象是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这全线崩溃的边缘,一个身影,逆着溃散的人流,一步步走向那个最危险的缺口。
是莱昂。
沉重的铠甲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以往对他而言轻如鸿毛的防护,此时却成为了沉重的枷锁。
他的面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自从霜冠要塞北部那场不为人知的遭遇后,他体内的骑士之力便被彻底封印,陷入沉寂。
若是以前,在这种绝境之下,他必会亲率将士,带头冲锋,用手中的黎明之锋与敌人殊死一搏,用自身的勇武点燃士兵们决死的斗志。
但此刻,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甚至连挥剑对抗一名普通的亡灵兽人都会费劲,更遑论前方那个恐怖的存在。
可他绝不能自己就这样眼睁睁地坐视军心彻底涣散。
元帅,是军魂所系。
他走过一个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年轻长枪兵身边。
那士兵的盾牌歪倒在一边,长枪掉在脚边,正望着那个焦黑的巨坑发呆。
莱昂停下脚步,用剑鞘重重拍击了一下那面倒地的盾牌,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士兵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见元帅站在自己面前,脸色苍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却如同燃烧的星辰,平静而坚定。
“捡起你的盾牌,士兵,”莱昂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还能站起来吗?
”
士兵象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猛地抓起了身旁的长枪和盾牌,挣扎着站起身,将盾牌重新立了起来。
他的手指还在颤斗,但至少,他站起来了。
莱昂继续前行。
他扶起一个跌倒的火枪手,帮他拍掉身上的泥土,将燧发枪塞回他颤斗的手中。
“重新装填,”莱昂说,“战斗还没有结束。”
火枪手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检查石和弹药。
在一面被遗弃的染血军团战旗旁,莱昂停下脚步。
旗帜半埋在泥泞中,绣着的军团徽记被血污遮盖。
他俯下身,用微微颤斗的手臂,用力将旗帜从泥泞中拔出,然后重重插入身旁相对坚实的土地上。
染血的战旗再次在死亡之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行动沉默无声,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讲都更具力量。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亲临前线的动作。
“是——是莱昂元帅!”
“元帅尚在前方!我等岂能放弃?!”
一道道声音在士兵间传递。
那道挺拔的身影,那面重新立起的战旗,象是一剂强心针,让濒临崩溃的防线奇迹般地停止了溃散。
残存的士兵们开始自发地向帅旗靠拢,用他们颤斗的身体,重新组成了一道单薄的防线。
凯尔一直紧跟在莱昂身侧。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莱昂那强撑着的、微微颤斗的背影。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莱昂此刻的身体状况一光是那身盔甲对于他而言都已经是不小的负担,更遑论与如此恐怖的敌人交锋。
当莱昂俯身去扶起那个火枪手时,凯尔清楚地看到元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起身时甚至有一个微不可查的跟跄。
决不能让莱昂亲自面对那个怪物!
这个念头在凯尔心中瞬间升起,化为熊熊燃烧的决意。
就在这时,亡灵战主那两点幽蓝的冰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障碍与混乱,无比精准地锁定了后方丘陵制高点上,那面重新立起的第七军团帅旗,以及帅旗下的莱昂。
下一刻,它发出一道直刺灵魂的尖啸,率领着一批亡灵兽人,笔直地朝莱昂所在的帅旗方向发起了突击!
“保护元帅!”
凯尔嘶声怒吼,眼中没有丝毫尤豫,只有决死的疯狂。
他猛地拔出佩剑,对着莱昂身边最后的元帅亲卫队吼道:“亲卫队!随我迎敌!为元帅而战!
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数十名最忠诚、最精锐的战士齐声怒吼。
他们明白凯尔的意图,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半分迟疑,他们跟随着凯尔,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那不可战胜的黑色洪流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一用生命筑起最后一道屏障,为元帅挡住强敌,哪怕只有一瞬!
莱昂看着凯尔和亲卫们决绝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将手更加用力地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他不能阻止,这是唯一的选择。
一种无力感紧紧缠绕在他心头,比身体的虚弱更加令人痛苦。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总是这样。
莱昂的指节死死扣住剑柄,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可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熟悉到令人作呕的无力感在心中蔓延。
他看见凯尔冲锋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熟悉。
不管过去了多长时间。
在真正的危机到来的时候,永远都是这样无力。
他痛恨自己的无力。
痛恨这双只能握剑却救不了任何人的手。
痛恨这具被封印了力量,连最忠诚的部下都保护不了的躯体。
更痛恨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它让他不得不清醒地记住每一个为他倒下的人最后的样子。
就在这时,莱昂注意到身边还站着的最后一名传令兵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握着号角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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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开口问道,语气平静,仿佛并非身处情况危急的战场。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胸膛:“报告元帅,我叫艾伦,来自枫叶镇!
“艾伦,”莱昂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即将接敌的亲卫队,“你害怕吗?”
少年抿了抿嘴唇,老实回答道:“怕。”
“那为什么还不逃?”莱昂轻声问,“你还这么年轻,完全可以选择活下去。”
少年低头看着手中的号角,上面刻着第七军团的徽记:“我的父亲,。,曾经是中央军团的士兵。他在维尔顿之战中牺牲了。母亲说,他是为了掩护平民撤退而战死的。”
“但是父亲留下的信里说,”少年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他说他从不后悔,因为他在为人民而战,在为王国的荣耀而战。”
远处传来凯尔的怒吼声,一道剑光闪过,又一个亡灵兽人倒下。
“后来我添加了第七军团,”少年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坚定。
“我看到了您是如何对待每一个士兵的。在新兵训练时,您亲自来视察,还纠正过我的持枪姿势。”
莱昂沉默着,他确实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事。
“您可能不记得了,”少年抹了把眼泪,“但是那天晚上我写信给母亲,我说我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什么愿意牺牲。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为什么?”
莱昂终于转过头,直视着少年的眼睛,“为什么你们愿意为了我去死?明明我连保护你们都做不到——”
少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他站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因为我们敬爱您啊!元帅!”
“您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们都记得!我们看到了您是如何对待每一个士兵的。记得您每次战役都领着我们一起冲锋,记得您总是和我们同吃同住,记得您会亲自为阵亡的士兵合上眼睛——”
他热泪盈眶地说道:“第七军团不只是您一个人的军团,它更是我们所有人的家!而您,您就是守护这个家的父亲,您就是我们的父亲!我们都敬爱您啊!”
“父亲——”
莱昂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心脏象是被什么狠狠击中。
他想起了理查德临终前的绝笔,想起每一个为他倒下的士兵,想起他们最后看他的眼神一那不是怨恨,不是后悔,而是信任,是托付。
原来他一直都错了。
这些牺牲不是强加给他的负担,而是战士们用生命写下的誓言。
他们不是为了一个完美的统帅而死,而是为了一个他们愿意誓死追随的人而死。
“艾伦。”莱昂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元帅!”
“如果我命令你现在离开,去找阿兰的骑兵队传令,你会执行吗?”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用力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不!元帅!请让我留下来!让我和您一起战斗到最后!”
莱昂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的,是理解,是尊重,是认可。
少年破涕为笑,用力擦干眼泪,将号角举到唇边。
他要用最嘹亮的号角声,陪他的元帅战斗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