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闸门伴随着沉重的轰鸣缓缓沉入水下,铁节间溅起一片白色水花,仿佛一条漆黑的巨蟒重新潜回幽港的咽喉深处。
三艘“商船”一字排开,梳灯在迷雾中摇曳,像被风吹弯的星火,随着引航小船的灯光引领,
静静滑入港湾。
第一艘靠上了内码头。
浪花轻轻拍打着木桩,发出湿闷的声响,
桅间的缆绳被抛下,带着湿意砸在石沿上。
两名码头工人弯腰去抓,鞋钉在浸水的石板上“嘎吱”一响,他们手脚利落地绕过系缆柱,打出一个熟练的活扣。
栀顶的号灯在雾中忽明忽暗,映出斑驳的船侧。
在厚厚的涂漆之下,若仔细凝望,仍能辨出模糊的雕纹-
—
那是巴伦西亚式商船特有的曲线与纹饰,只是被刻意抹去,又重新涂上颜色,显得格外刺眼。
“稳住!”
守卫把长矛抵在脚边,俯身接过第二根缆绳。
“慢点,小心滑。”
“知道知道一一”码头工人咧嘴应声,身体一晃,鞋钉在湿石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甲板上,那位老船长正把斗篷裹紧,动作里带着几分迟缓。
他摘下帽子,向码头上的港务吏致意。
他满头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紧紧贴在头皮,眼袋深陷,面色疲倦,象是长年在风浪与失眠里磨尽了精神。
“南边一路风暴,不敢夜里强行靠岸。”他开口,声音低哑,通用语流畅自然,却带着沉重的巴伦西亚腔调。
“幸得灯塔与引航相助,才不至于搁浅。”
港务吏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抖开,墨迹在雾中微微晕开。
“名字。”
“白鲸号。”
“队列?”
“三前四后。”
“载货?”
“盐、皮毛与陶。”
“病患?”
“两个轻伤,一个风寒。”老船长垂下目光,语气里透出几分哀恳,“若能交给你们的教区救济所照看,便是救了几条命。”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划过,墨迹被水汽晕成了一圈淡黑。
港务吏低声道:“可以一一等清点之后。”
他例行抬眼,顺势警了船侧刻线:“吃水——嗯,与货单相符。”
码头尽头,炉火正旺,熬煮的燕麦粥“咕嘟”翻滚,热气混合着麦香钻入雾里,象一根根温热的线,勾住人的鼻腔与胃口。
两个夜里没合眼的码头工人抹了一把满是雾水与汗水的脸,远远朝粥摊比划了个“留两碗”的手势。
摊主心领神会,点了点头,留勺的动作没有停。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只是白昼里早已重复至麻木的流程,此刻不过换了个时间,在夜雾中重新上演。
老船长转身,不动声色地朝舱口投去一个眼色。
很快,两名年轻水手推开了舱盖,板缝哎呀作响。
他们合力抬出几捆裹着麻布的皮毛,又抱来两箱陶罐,整齐摆在甲板边缘,任由税吏视图。
另一人拎着两块盐砖走上前,重重往甲板上一落。
咔一声,粗盐崩裂,晶白的碎屑哗啦散开,在灯火映照下泛起潮润的光泽,象是一地被压碎的霜。
“我们愿意预缴一份夜航税。”老船长压低了声音,嗓音沙哑,却透出小心翼翼的恭顺,“若有误差,明早再补。”
港务吏的目光从盐砖移到皮毛,再到陶罐,最后落在老船长脸上。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皮肤干裂如老木,皱纹深刻,眼神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疲惫中透着几分压抑的坚毅。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提笔在收条上按下印章:
“好。入港记录在这儿。记住,天亮之前不许散货。你的人留几名守船,其馀的可上岸歇息。”
“谢恩。”老船长微微弯腰,行了个再普通不过的礼。
然而,当他直起身时,袖口里那盏用粗线缠着的油灯轻轻一颤。
灯罩随之微微一动,灯焰在玻璃后抖了一下,忽明忽暗一一象是在黑暗中悄悄眨眼。
雾气翻涌,火光映在港口石壁上,投出一瞬间不自然的影子,随即又归于寻常。
码头另一端,第二艘、第三艘船也先后靠上。
三道梯被人放下,木质踏板在雾中弯弯垂挂,仿佛三条悄声吐出的舌,伸向石岸。
几名守军分头走过去,重复着同样的问答与检查。
“名字。”
“货单。”
“伤患。”
“夜里不得散货。”
羽毛笔沙沙落在羊皮纸上,印章一次次落下。
他们的注意力被这些锁碎细节牵引,一次次落在箱盖、卷轴和文书之间。
灯光摇晃,照出栀索与甲板交错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雾里切来切去,象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在无声地做着试斩练习。
而在甲板之下,却是另一个世界。
闷热、逼仄,空气里混合着麻布、焦油与咸水浸久的酸腐气息。
一层层麻布卷与假底之下,蜷伏着密密麻麻的躯体。
粗壮的肩膀抵在一起,鼓胀的胸腔随呼吸轻微起伏。
吐纳时,那些喉间逼出的低吼被硬生生压下,压成一片令人耳鼓发胀的死寂。
有人用厚厚的兽皮把自己的牙关死死塞住,以免在这煎熬里泄露一丝声音。
有人把手掌按在粗糙的缆索上,让指尖反复摩擦,适应那种刺痛与割裂一一下一刻,这双手就要攀、要撕、要杀。
忽然,上方传来三下极轻的敲击。
一一木舷边,金属扣环与铁器叩击的声响。
那声息在黑暗中传递开来,很快被一双又一双粗糙的耳朵捕捉、辨认,然后化为同一个默契的意思。
甲板上,老船长垂着眼皮,神情不动,仿佛只是疲惫地顺势理了理袖口。
下一瞬,他袖口里那盏小油灯的玻璃罩被轻轻一推,转到了微微泛蓝的一侧。
极其细微的色差,几乎淹没在港口的雾与火光里。
但对那些正潜伏在甲板下的人来说,那就是唯一的信号。
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这动作。
舷梯下,一个年轻水手背着一捆麻绳,眼底闪过一丝尤豫。
他看见了那抹微不可见的蓝光。
喉结上下滚动,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绳股得掌心生疼。
“把头低下。”
老船长没有看他,只是吐出一句冷硬的命令,语气里没有一丝人情,像从陌生人嘴里吐出的冰屑。
年轻水手猛地一颤,缓缓低下了头。
眼角的馀光中,他却看见码头那边的粥摊。
个卖粥的女人正抬头冲他笑,笑容温热,单纯,像雾夜里唯一的一点火。
笑意通过迷雾,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头。
他把牙齿咬紧,腮帮绷得生疼。
一一钟楼的第二声夜钟,缓缓落下。
沉重的钟声在雾里荡开,宛若在预告某种无可避免的展开。
“开舱。”
老船长把这两个字压在牙缝里,轻得几乎要被雾气吞没。
可甲板下,却好象有人听懂了这道命令。
只是一记极轻的手势,便象火星落入油池,
船尾的舱盖被从内部猛然顶起,哎呀一声,漆黑的缝隙中吐出一股炽热的气息,带着野兽鼻息般的粗重。
首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粗壮到近乎畸形的手。
手背上疤痕纵横,骨节隆起,青筋像豌的绳索。那手指轻轻探触甲板的边缘,就象一头困兽在试探铁笼的缝隙。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一只接一只手攀上来。
它们查找着抓握点,指节抠入木缝,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喂一一你们船上不许随便散人!”
最先发觉异常的是码头上的一名守军。
他只看到船尾的影子一晃,便下意识喝斥:“按规矩一一先登记一—”
可他的“规矩”只说到第二个音节,第三个还堵在喉咙,就被扑面的黑影打断。
轰然一声,一名魁悟的身影仿佛从地底跃出,猛然越过舷栏,双脚狠狠砸在石沿上。
那一刻,潮湿的石板“咔”的一声裂开,细缝像蛇一样豌蜓开去。
那身影还没完全站直,脊背一弯,双臂抢起。
一件沉重的兵器横空砸落一一既象棍,又象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
轰。
守军的头盔被直接砸凹了一半。
惨叫根本来不及传出,只剩喉咙里一声气泡破裂的“啵”,鲜血像破袋的浆水一样从面甲下喷涌。
热血在雾气里立刻被稀释成一团脏红,顺着石板流淌。
“———敌—”
第二个守军刚要昂起头,嗓音还没完全吐出,就被一只巨手扣住脖颈。
那只手粗糙得象石头,五指收拢时,喉结发出“咯”的断裂声。
他的双脚在地上拼命刨了两下,留下一滩水痕,随即整个人软下去,像被甩开的湿布。
更多黑影在涌动。
它们从舱口、从夹缝、从暗舱深处蜂拥而出。
弯腰、起身、落地,动作粗暴,却没有丝毫混乱。
有人一把抢过舷梯,顺着雾气扑向码头的闸室。
有人直冲火盆,把熊熊的火星连盆掀翻,
火焰翻滚,火星溅落进潮水,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嘶嘶”声,仿佛有人在雾里低低笑。
第一声惨叫撕开了夜色。
粥摊边,两个端着陶碗的码头工对望了一眼,先是愣住,下一瞬便把粥碗齐齐摔在地上,转身拼命逃跑。
粥汁洒成一地的白雾,在夜雾中立刻溶散开去,边界模糊。
摊主发出一声破碎的尖叫,拽着帆布篷连连后退,脚下跟跪,布篷在拉扯中半边倾倒,扑落在潮湿的石板上。
“警钟一”
港务吏猛然反应过来,声线因恐惧而尖锐,却只吐出两个字,喉咙就猛地一紧。
他眼前一黑,笔从手中滑落,羽毛蘸出的墨水瓶被扫翻,墨汁在木桌上滚散,顺着桌沿一滴滴坠下,滴在靴子、石板上,溅出一连串漆黑的点子,象一串荒唐的脚印在夜雾中延伸。
码头尽头,一名年轻守卫扑向钟楼下方,手掌刚碰到悬挂的钟绳。
那钟绳在指缝里一滑,却被一道更快的黑影住。
灯光下,那黑影的手背短毛竖立,闪出一瞬冷光。
下一刻,钟绳被猛然一扯,守军整个人被拎离地面,重重甩向旁侧的砖墙。
“砰一一”
声音沉闷而清淅,他的后脑在石壁上炸开一朵血花,溅满雾气与墙缝。
守卫的身子像被抽空了骨头,顺着墙面无声滑下,最终塌落在地,摊成一堆破布。
雾气翻腾。第二艘、第三艘船的舱盖同时被掀开。
黑影蜂拥而出。
他们伏低着身,鼻翼急促翁动,獠牙裸露,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眼睛在火光下泛着青白的冷光,肩膀起伏,胸腔鼓胀,每个人都握着他们熟悉至极的屠杀之器:斧、锤、短予、沉重的铁制撬钩。
撬钩在下一瞬钩住了码头边缘,随着手臂一抖,兽人们便象攀藤的野兽般,一个接一个轻易翻了上来。
“关闸一一快关闸!!”
惊慌的喊声终于自港湾内的控链小楼里爆发。
两个守闸的老手猛然抓住齿轮把手,拼命往回扳。
齿轮顿时发出刺耳的尖啸,沉重的铁链正缓缓拉起,水面溅起冰冷的浪花。
然而,还未拉起半尺,其中一人的肩窝便骤然炸开剧痛。
一支短矛从后背狼狼贯入,锋刃从锁骨下方透出一寸,血顺着铁刃汨汨涌下。
他闷哼一声,双手一松,巨链立刻“哗啦”一声倒滑,沉重地坠回水底。
另一人猛然伸手去抓号角,然而还未来得及吹响,整个人便被一股力气从后腰生生提起。
他被倒拎着压在齿轮上,脸颊在油污与铁屑中摩擦,蹭出一条漆黑的血痕,牙齿撞在铁齿上,“咔”一声,碎了两枚,血与口水齐流。
一个庞大的身影俯下身来。
那股炽热而腥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伴随着低沉的吼声,不是人类的语言,却带着直击本能的威胁。
他浑身发抖,五指缓缓从号角上挪开,抖得象风中枯草。
“开门。”
这是用人类语言挤出的两个字,生硬、短促,却足够清楚。
兽人的手柄他丢开,另一名魁悟的兽人抄起齿轮的铁柄,猛力一扳。
“咔咔咔一一”
齿轮在暴力下飞速转动,铁链伴随震颤从水下卷起,巨大的闸门被粗暴拉升,水面轰然开裂。
港口的水道,就这样在夜雾之中被完全散开。
一条通向锡尔文心脏的黑暗之路,已经被推到雾都脚下。
老船长站在舷边,眼晴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码头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火光摇曳,惨叫翻腾,鲜血像被泼洒在雾里的墨水,迅速被稀释,却挥之不去。
他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成拳,指节确得掌心生疼。
那种疼痛一丝丝渗进血肉,却没有让他松开。
袖口另一边,那盏小油灯的蓝色罩,早已被他推回原位。
自这一刻起,不再需要信号一一屠戮已经展开。
“萨穆尔!”
背后传来呼喊,是同船的年轻水手,那位在梯下背着麻绳的人。
他脸色苍白,在火光里几乎透明,眼神惊惶而失焦,嗓音干裂得象在砂石里刮出。
“我们我们真的要—
“下舱。”老船长没有回头。
“可是—”
“下舱。”
这一次,他的舌头像石块一样僵硬,字眼从牙缝里挤出,生冷而沉重。
“不要看。”
年轻水手的呼吸骤然一滞,胸口起伏得象要炸裂。
他颤斗着退向舱口,每一步都象踩在深渊边缘。
退到一半,他忍不住回头。
就在那一瞬,他看见码头上一一那个卖粥的女人正被一名兽人拖拽。
女人的双手死死抓着石板,手指用尽力气,指甲在石面上划出刺耳的“咯咯”声,一道又一道白痕伴着血丝延伸。
她的嘴张着,尖叫却被兽人的手臂死死压住,只剩下绝望的眼晴在火光中挣扎。
年轻水手的手一松,背上的麻绳“啪”的一声滑落,鞭子般打在自己脚背上。
他没有感觉。
他只是听见,身体最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断裂就象一根太细太细的丝线,被拉到极限后无声地崩断,
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永远塌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