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自大海深处涌来,如同缓慢而厚重的白色幕布,自清晨便将锡尔文裹入其中。
钟楼上响起第一声晨钟,低沉的音波在雾霭间扩散。
锡尔文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醒来。
港口区最先苏醒。
渔夫们赤着脚,从低矮的石屋里走出,将粗糙的麻网扛在肩头,沿着湿滑的石阶向幽港走去。
这里的潮水在一夜之间已托举到最高点,泊在浅湾的渔船随着浪涛轻轻摇晃,梳杆在灰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插入天空的细线。
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鱼腥味与海藻味。
领头的船工大声吆喝:“快些,潮水正好,再迟就得等下一个时辰了!”
于是男人们齐心协力推船下水,木桨溅起的浪花瞬间被雾气吞没。
港口的另一边,税吏与雇佣抄写员早早摆好桌子,准备迎接今日的第一批商船。
这是锡尔文的根本一一白盐、皮毛、香料、陶器与远洋带来的奇异货物,都会在这里汇聚,再经由河口的水路进入内陆。
一名年轻的学徒坐在税吏身旁,手中握着蘸满墨水的羽毛笔,因寒气而微微颤斗,墨迹在羊皮纸上晕开。
税吏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用厚厚的手套压住羊皮卷:“在锡尔文,学会在雾里写字,比什么都重要。”
码头尽头,卖热粥的摊贩已点起火炉。
陶锅里咕嘟翻滚的燕麦粥散发出温热的香气,混合着盐粒与鱼汤的气味。
夜里在港口守夜的苦力与车夫挤在摊边,双手捧着粗陶碗,哈出的热气与雾气交织在一起。
有人边吃边咒骂昨夜冻僵的关节,有人则谈起近日的传闻:
“听说南边去往巴伦西亚的一条商路又被封了,不过还好我们这儿什么也不缺。”
“南方的战事听说巴伦西亚丢了不少领地?”
“哪些领地?”
“谁知道呢。反正离咱们这里还远着。”
“是啊,就算他们全输了,兽人想一路打到北边来,至少也得花好几年时间吧?我们锡尔文,
有海有雾,谁敢来这儿找死?”
“管他们呢,打仗的是巴伦西亚人,挨饿的也是他们的人。”
众人附和着点头,转眼又继续议价,仿佛刚才的话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闲音。
在锡尔文,南边的战火只是传闻,是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和古老传说没有多大区别。
因为在锡尔文人的眼里,这里是天然的堡垒一一海雾掩护,沼泽阻隔,高塔林立。
南方的战火,再凶猛,也点不到这里来。
锡尔文是一座阶梯之城。
顺着石阶向上,是城市的中层。
这里是市民们真正的居所与市集。
银白石砌成的房屋层层叠叠,依丘陵错落而建,石墙常年被水汽浸润,长满了青黑的苔藓。
雾气从港口涌来,沿着石阶豌蜓而上,使整个城区宛如漂浮在一片灰白的海洋之中。
此时的市集已渐渐热闹。
摊贩们高声叫卖:
有渔妇用柳篮盛着银鳞闪铄的河鱼,吆喝着“一篮两个银币”。
有铁匠在半开的作坊里挥锤,火星在雾里闪铄一下就被吞没。
屠夫将猪羊刹成整齐的肉块,鲜血顺着石槽流进街边的排水沟,被雾气遮住不见踪影。
孩子们在摊棚之间追逐打闹,鞋底溅起的水珠在石板上跳跃。
妇人们拎着麻袋,认真挑抹新鲜的蔬果。
一位老人推着载满盐块的木车,咕嘧着“若不是税收压得紧,今儿我就能多换几壶酒了”,旁边的年轻人哈哈大笑,帮他推了一把。
茶馀饭后的闲谈中,偶尔也会听见几句关于战火的议论。
“听说巴伦西亚南境全沦陷了?”
“是啊,兽人比风暴还猛,不过离咱们远着呢。”
“嘿,巴伦西亚人不是派使节来我们这儿求援了吗?”
“求援归求援,咱们凭啥跟着流血?让他们自己顶着去吧。”
说完,众人一笑,便又低头挑起了蔬果。
战争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段茶馀饭后的谈资。
沿着城市中层再往上攀登,便是高塔与王宫所在的上层城区。
这里的雾要稀薄一些,偶尔可以看到透出的阳光。
贵族们的石塔高耸入云,阳台上挂满了旗帜与家徽。
仆人们在台阶上来回穿行,端着银盘送酒,或搬运帐册。
一座高塔的阳台上,几名贵族正边饮酒边俯瞰雾海。
“南边的局势还在恶化,听说巴伦西亚又派使节来求援了。”
“求援?他们一向危言耸听。”
“即便是真的,关我们什么事?兽人就算真来了,也得先攻下他们的王都。”
“正是。我们锡尔文有沼泽阻隔,还有高塔庇护,他们休想一步登天。”
众人举杯,笑声清脆,在雾里传得很远南边的战事不过是遥远边睡的火光。
他们真正关心的,是贸易的繁荣、议会的席位,以及在议会上的利益争夺。
高塔之间,王宫巍然耸立在最上层。
广场上,禁卫军列阵训练,长矛齐刷刷一沉,发出低沉的回响,
王宫大门的火盆燃烧着熊熊烈焰,映照着厚重的青铜门。
这座城市,从港口的喧闹,到市集的繁华,再到高塔的冷峻与王宫的威严,都沉浸在一种自然而然的安稳中。
战争的阴影从未踏入过这里。
雾气仍旧翻滚,潮声依旧轰鸣。
锡尔文,依然是那座安然立在雾与石之间的繁华之城。
入夜的锡尔文,雾气愈发浓烈。
白日里尚能透出几分灰蒙的光晕,而一旦黑夜笼罩,整座城市便彻底沉入雾海,仿佛被一层厚重的惟幕封死。
唯有港口区的灯塔与铁盆里燃烧的火焰,还在竭力驱散黑暗。
火光微弱,却象是在溺水的深渊中挣扎,勉强划出几道模糊的亮痕。
幽港的海面此刻一片死寂。
涨潮过后,浪涛重重拍击堤岸,声响低沉,象是大地在沉重地呼吸。
偶尔,有几艘迟归的渔船摇摇晃晃驶入,橹声在雾气里来回荡漾,随即被夜色吞没。
码头上的守卫裹着厚重的披风,长矛抵在石板上,火光映在他们的铁面甲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这样的守夜,对他们来说再寻常不过:
偶尔检查一艘商船的文书,盘问几个醉酒的水手,再确认港口的铁链闸门是否升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皆是如此。
“真希望能调去上层当城卫。”一个年轻守卫打着哈欠,把头盔往后一推。
“在那里守门,至少能听到贵族酒会的喧闹,不至于被这鬼天气冻透。”
他的同伴轻笑一声,声音闷在雾里:
“等你熬够五年吧。只不过到那时候,你大概宁愿在这儿吹海风,也不想听他们为了议会的席位吵个没完。”
说罢,他抖了抖披风,手掌伸向火盆,火光映红了满是老茧的指节。
守军们的闲聊声被厚重的雾幕吞没,传不出几步远。
更远的地方,唯有浪涛声与雾气的低鸣。
夜色沉沉,似乎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一一直到某一刻。
远处的雾幕深处,忽然浮现出几道模糊的黑影。
桅杆与船帆的轮廓若隐若现,在翻涌的浪涛间摇晃,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雾气吞没,溶解成虚无的幻象。
“有船来了。”第一个发现的守卫猛地眯起眼睛,用手掌挡住火光,盯向灰白的雾幕。
很快,他的同伴也走到栈桥边,顺着视线望去:“恩—是一支船队。”
“这个时候?”年轻的守卫皱起眉头,脸上写满困惑。
“或许是返航的商队吧。”同伴轻声回道,“雾太浓,走偏了航道也正常。”
他们对视一眼,语气虽显疑惑,但并未真正紧张。
不多时,那些船影逐渐近了。
果然,是熟悉的船型:修长的巴伦西亚式双梳船,船首的雕饰与锡尔文港常见的商船几乎一模一样。
桅杆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映出甲板上来回走动的水手们的身影。
“来自南边的商队吧。”一名老守卫轻轻点头,语气笃定。
“可奇怪了,”旁边的年轻守卫低声嘀咕,“南边不是乱成一团吗?还有人敢跑航路?”
“正因为乱,才要往北跑。”
老守卫不以为意,压低声音道,“要么是带货逃命,要么是想趁乱捞一笔。商人啊——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
几人听了,纷纷点头,心底的疑虑也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守卫们并未生疑锡尔文是天然的商贸港口,每日都有无数船只进出,迷雾遮掩了海面,也掩盖了戒心。
只要不是发现敌舰大举压境,他们绝不会想到危险。
很快,船只在雾气中缓缓靠近。
昏黄的火把在船头摇曳,仿佛一只在迷雾里挣扎的眼睛。
甲板上,一个身披斗篷的老船长举起火把,高声用通用语喊道:
“我们来自巴伦西亚!带着盐与皮毛!迷雾耽搁了行程,请求入港!”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砾摩擦,又带着浓重的巴伦西亚口音。
火光下,那张脸皱纹纵横,眼神被阴影遮住,看不真切,只能见到嘴唇在一下一下艰难地吐字港口的守军面面相,神情紧绷。
他们辨认了片刻,听见老船长口音纯正,身后水手也齐声呼喊“货物!交易!”,一个个带着地道的巴伦西亚腔调。
凝虑渐渐散去,原本警剔的目光,也开始动摇。
按照惯例,几名守卫登上木筏,划向那艘商船。
木桨在雾水中劈开涟漪,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船舷上,老船长低眉顺眼,弯腰迎候,脸上写满了疲惫与谦卑。
他递上文书与货单,口中不住地诉说:
“兽人烧毁了南边的城镇,许多人死在屠杀中—我们好不容易才躲过来,船上还有几个病号,求放一条生路—"
守卫们听得面色一变,心头酸楚。
其中一人点头安慰:“好吧,锡尔文从不拒绝正经的商人。”
他们依例检查货舱。
黑暗的舱底堆着盐块、皮毛与陶罐,虽然数量不多,却足以证明并非空船。
盐块散发着微白的冷光,皮毛上还残留着血腥的腥气。
一切看上去,都再寻常不过。
然而,甲板下更深的阴影里,却有低沉的呼吸声在蠕动。
那声音极轻,夹杂在木材哎呀声与海浪拍击声中,不仔细分辨,几乎无法察觉。
但若能细听,就会觉得那并不象普通病号的呻吟,而更象是某种庞然巨兽,被硬生生压制在封闭的笼中。
只是,疲惫的守卫们并未察觉,
检查很快结束。
老船长弯腰致谢,声音低沉而恭谨:
“感谢锡尔文的宽厚,愿圣光庇佑你们。”
守卫挥手示意:“放行,进港吧。”
伴随着沉重的轰鸣,铁链闸门被缓缓放下。
木桨与浪声交织,港湾的水面微微震颤这支船队,仿佛无数往来商旅中的一员,缓缓驶入雾都锡尔文的幽港。
火把在雾霭中逐一消隐,宛若沉没进深渊。
然而,没有人知道一一这一回,雾霭庇护的,不是生意,而是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