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自西侧斜洒入军务厅高窗之内,金辉铺落在石壁与军图之上,映出淡淡尘埃,也照亮一张张逐渐散去的背影。
会议已散,军团长们陆续起身离席,铠甲轻响,脚步沉稳,各怀心思,无人多言。
就在这时,晨钟响起了。
沉沉钟鸣,从王都中心传出,穿越石墙、穹顶与街道,缓缓荡进每一条巷口与屋脊。
整座王都一一终于缓缓苏醒。
晨钟响至第六响时,王都财政厅的大门已被推开。
一夜未眠的财政大臣披着皱褶未整的外袍,在厅前迎接来自各地的财务记录与应急请求。
他的眼神布满血丝,原本整齐的胡须也已打乱,一如王国现下的收支。
他步入主厅,数名随员立刻上前,捧着一厚重帐册:
“这是昨日新军团初步整编后提交的追加预算-铁料、马匹、粮草、甲胃,预计新增支出"极高。”
“这么多?”财政大臣接过帐本,手指猛然一颤,
“你们是准备建一个王国之上的帝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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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员低声:“现下各地贵族虽应召募兵,但大多要求王国配发军械、食粮、薪饷———-而市面银价又因大量铸币流通而贬值,黄金存储压力急剧上升。”
“军械工坊昨夜来信,说钢铁价格本月内已跳涨三次;而马商行那边索价暴涨,有人听风声后已开始囤马哄抬价格。”
“更糟的是一一”另一名帐官低声道:“一些贵族似乎在暗中联手,意图以‘后续物资保障不足”为由,推迟交付他们应出之私兵”
话未说完,财政大臣一把合上帐册,额角青筋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立即修订紧急财税法案,要求所有私兵接受王都统一登籍登记,未登记者视作‘未服兵役义务”,扣除下一轮财政补贴。”
“同时一一”他目光森然:“通令王室金库,自今日起冻结五大贵族商会在王都主帐上的部分资产,征作战争储备债权担保。”
“以王命为据,谁敢抗命,记入战时违命名单。”
随员齐齐低头:“是。”
财政大臣挥手退后众人,步至大厅正中悬挂的王国大帐图前。
那图上密布符号、银线、铜钉,代表着一座座城镇、一段段运输线、一批批银币的流向。
“这些人”他喃喃,“他们仍以为战争只是一次“财源重整”,以为他们可以借王命换勋爵,却不知我们早已站在火山口边。”
他闭上眼睛,手掌重重按在图上:“但愿国王真的能压住他们。”
与此同时,王都南街,平民区的街头早已沸腾。
公告墙前围满人群。
“真的假的?新开的王国骑士学院,不收学费?连父母身份都不查?”
“当然是真的!我邻居家那小子,昨天刚去排了个夜队,说是‘三月入学、半年评等、考核合格就能获封骑士勋章’!”
“封个头吧!你以为骑士是箩卜?!”
“你别笑,小子他自己说了:他只要能拿到马和甲,不管有没有什么勋章,他都能冲上战场替爹娘报仇。”
“哎你说他有没有机会?”
“以前肯定没有,现在真说不准了。”
街市边,几名身穿便服的青年围着一座新搭起的征募点,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双拳紧。
招募官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
“骑士学院三日后开始初审,不限出身、不查族谱,只测体格、试马术、验武技。”
“通过者入学训练,三月一考,半年一晋,考核优异者可获各大军团基层军官资格!”
“连铁匠的儿子也能上战场!只要你有胆识、有力气、有本事!”
话音未落,人群里已响起一声大喊:
“我报名!我能挥动铁锤,也能劈死敌人!”
笑声中,一条街头少年推开人群,冲到台前。
他身穿满是补丁的布衣,手臂上肌肉紧绷,脸却稚嫩。
“我名叫塔恩,铁匠学徒,我父亲死在维尔顿,我要上战场,为他报仇!”
招募官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有这份胆量,就先记个名。”
人群顿时又喧哗起来。
有人仍心存疑虑,但更多人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人越来越多。
短短片刻,报名册便已密密麻麻填了五页。
而在街角,一位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低头望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他是来自东境的老兵,已退伍多年,本只想在王都买下一家铁器铺,养妻教子。
如今,却在这年轻人群中,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他喃喃自语:“如果这真是王国最后的赌注,那我—也许该再赌一场。”
王国军事学院内,钟楼的晨钟回响尚未完全消散,新的一日却已在混乱与紧迫中拉开帷幕。
主楼南侧的训练场上,数百名青年学员正在列队。
灰袍教官大声点名,一旁的录员匆匆翻阅名单。每十人列一排,每排分一小组,被标记为王国军事学院速成班第一期。
这些人来得太快,学院的编制尚未完全理顺,只得以“班”为单位临时分组。
他们中有铁匠之子、马夫的侄儿、镇郊农夫的次子,甚至有穿着洗旧军袍的前线孤儿。
一夜之间,这些原本只能仰望城墙高塔的底层少年,竟被准许踏入王国军事学院的大门之内。
但在北侧的原生学员训练场上,一股不同的气息已然升起。
“听说了吗?新一批来的,很多人连识图都不会。”
“呵,我昨夜亲眼见他们中有人在看马鞍的扣带方向,连勒马带都不会解,居然也能被称为1
军事学院学员’?”
“荒唐透顶。”
“荒唐个屁。”另一人低声道,“你难道没听明白?这是王命,是王国要培养一批基层指挥官,哪管你祖上有没有什么爵位?”
说这话的,是老学员中的骑术第一名,一直以沉稳着称。
但此刻连他语气中也带着隐隐躁意。
“不仅放开招生,现在还要强制混编课程,连我们的野外训练都要与‘速成班”合组。”
“混编?开什么玩笑!”
“真的。我听教官说,三日后战术仿真课,第一期速成生将与我等老生混编小队,进行阵型协作测试。”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一位面容清俊的贵族出身学员冷冷道:
“王国要我们这些传承百年的贵族血脉,去配合一群连马都驯不住的野小子?”
“这不是合作,是沾污。”
‘我父亲若在,定会入殿抗议一一话音未落,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自斜后方传来:
“那你父亲可真是愚蠢。”
说话的是一位年约四十、满脸风霜的中年骑土,他是学院的战术教官,曾在北境经历过实战,
归来后被卢道夫亲自招入执教。
他走到这群老学员前方,语气平静,眼神如刃。
“你们骄傲自己的出身,但拥有贵族血脉,只不过是你们的运气。”
“如今将要站在你们对面的,不是山匪,不是落草贼寇,而是能一斧劈断木盾的异界兽人。”
“他们不管你是不是侯爵的儿子,只看你会不会用剑。”
他说着,目光横扫:
“你们若瞧不起那些速成班的学员一一我劝你们趁早退学,回家躲在母亲裙下,不然等到真上战场,你们会死在那群‘野小子’户体的后面。”
无人答话。
但数名贵族出身的学员,神色铁青。
教官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声音却依旧在场中回荡:
“混编训练不会取消。你们要么配合,要么滚蛋。战场上的兽人可不会听你们眩耀血统。”
与此同时,学院主楼二层的议务厅内,卢道夫院长站在高窗之前,凝望窗下的两个操场。
左边是新来的速成生,在挥汗操练基础站姿,动作僵硬、节奏不齐,但一声吼令下仍能勉力列队。
右边是学院原有编制的青年学员,动作整齐划一,却在悄然间将目光投向另一侧。
一位老教官站在卢道夫身后,迟疑开口:
“院长——这种混编法是否太急了?”
“速成生训练未满五日,心气未稳,强行与老学员合流,恐生间隙。”
卢道夫没有转头,只道:“你以为战场会等你心气稳了才放你上前?”
老教官沉默。
“王国已无时间让我们慢慢熬。能学多少,就教多少;能教多少,就练多少。”
他转过身,缓缓坐下,语气沉沉:
“这些速成生不必全部成为英雄,但他们只要有一成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撑住战线、指挥士兵、挡下一波攻势一—就够了。”
“我们不是在培养贵族,我们是在压出一线生路。”
午后,风从塔顶吹下,掠过学员试炼场的沙石地面。
速成班与老学员混编的第一次实训演练即将开始。
操场边,人声鼎沸。
王都贵族圈已经有所听闻,有人暗中遣人观摩,甚至准备将今日表现记入选人名单。
而在观演席角落,莱昂正静静坐着,未着军装,仅披灰斗篷。
他目光落在那排最瘦的少年身上一一塔恩,那个最先报名的铁匠儿子。
他正系着剑带,手势笨拙,却极为专注用力。
“这种人,不是天资卓绝者。”
“但他们的脊背,已经学会了不弯。”
莱昂喃喃低语,眼神微沉。
身旁,一位学院讲师低声问道:
“你怎么看这场训练?”
莱昂平静答道:
“风已经开始转向了。”
“有的人,将会被吹倒;有的人,则会迎风展翅,直上云宵。”
夜已深,王都上空一轮残月浮现,冷光洒落在王宫最高的石塔之巅。
沉影殿内灯火尽熄,唯独王宫北翼,王国政务枢机厅依旧灯火未眠。
厚重的铜门后,文书官们来回奔走,传令使疾步进出,官印、王印、金砂蜡章一一排列在长桌之上。
桌中央,摆着一份厚重无比的卷轴《王国军政整编·第一期紧急实施草案》。
其上,用朱红墨笔逐条标注:
一、“王国七大军团正式扩编为三十万人,补员优先选择由各地地方驻军、贵族私兵、学院速成生组成。”
“第六、第七军团编制各自扩至四万人,可自行设置独立战术部队,首期由王都军务厅调配装备、军官、粮秣。”
“王国军事学院的‘混编制速成训练体系”初步构建,骑士学院正式成立,直属王都议政厅,免贵族审批权,以平民为招生重点。”
“王国财政体系全面转入‘战时状态”,贵族商会金权冻结三分之一,充作国债担保储备。工坊生产量上调,粮道拨款优先供军团。”
“王都内设‘战备协调办事厅’,三大管辖:人事、军工、后勤;各大军团指挥官轮流派驻人员,每半月一次汇报会议。”
卷轴末页,铁墨题字:
“天佑吾王,天佑巴伦西亚。”
随后,枢机厅中,一位披长袍的官员缓缓收起笔,向上首那道立不动的身影行礼:
“陛下,请盖章。”
查尔斯三世立于高阶之前,一言未发。
他缓步上前,望着那卷钢铁般沉重的纸页。
这不只是一纸命令,而是一座王国重新激活的根脉命脉,是链接前线与后方、将领与工匠、贵族与平民、血与税的巨大齿轮。
他右手复上王玺,沉声道:
“由今日起一一巴伦西亚王国进入战备时期。”
印玺落下,金蜡封印的那一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钟楼敲响十下。
这一夜,王国真正地“动”了。
王宫东侧,马既灯火通明。
信使骑队早已整装完毕,马匹经过清洗,骑具刷亮,骑士们坐于鞍上,手中握着密封卷宗与调令副本。
军务厅下辖的“传令营”今日动员最速,用于将国王新政分送至王国各境。
“传令分六线一一速马昼夜交替,两日内必须到达第一批目标地。”
“不得停歇,不得误时,若有人拦阻,可开印绶,动用王权命令。”
“告知各地一一王都已全备,各境准备接令。”
官员喝令声中,一队队骑士拨马而出,奔入黑夜之中。
尘土在夜风中激起,消隐于城墙之外的远方道路。
而在王都更深处,另一间昏暗石室内,一份更隐秘的文书正由一名面容苍老的王宫密使封入赤封袋中。
封口上写着:
“致阿尔特利亚王国、德萨拉王国、塞尔维安帝国、诺德海姆诸国使节团,事涉大陆危机,王命密信。”
火漆已封,外层覆以钢印王徽。
这是巴伦西亚国王向全大陆发出的第一份“求援”,也是告知整个大陆:“异界来敌,已非一国之患”的第一纸文书。
密使沉默不语,将信文藏入内衣,扣好佩剑,披上斗篷。在一队禁卫骑士护送下,自王都北门启程,一路北去。
与此同时,王都军事学院高塔之上,卢道夫站在栏边,手中握着刚刚从宫内转来的王令副本。
冷风袭来,他身上的衣袍被掀得猎猎作响。
下方操场仍亮着孤灯,那是速成班的少年们自发加练,仍未散场。
他没有说话,只将卷宗卷起,轻轻按在栏边石台上。
铁火已燃,风雨未至。
他闭上眼,低声道:
“愿他们,真能撑到最后一课。”
王都各处,命令如水银般渗入每一条街巷。
宫廷的敕令骑士队踏夜而出,将军团整编令、财政税改通知、工坊产能调令,一封封密信送往每一座府邸。
负责后勤的总署通宵亮灯,官员们笔耕不辍,承包商们被临时召至议所,清点仓库、签署契约、补报人手。
而在南门之外的军营之中,一批批新兵正在悄然集合。
王国的齿轮,开始缓慢却不容回头地转动,
而所有人心中都明白:
这仅仅是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