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凤姐院里回来后,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倒不是为那蜡油冻佛手,是觉着府里近来气氛不大对。这天午后,我正从老太太屋里领了秋日添补的衣裳料子回怡红院,路过凤姐院子时,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带着几分急切。
“……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
这是旺儿媳妇的声音。我脚步缓了缓,见院门虚掩着,平儿不在外头伺候,想来里头正说要紧事。正犹豫要不要改道,却听见贾琏的声音:
“又是什么事?”
这倒不好立刻走开了。我转身退到院墙边那丛秋海棠后,手里的料子包裹沉甸甸的。想着等里头话说完再过去,免得撞见了彼此尴尬。
凤姐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的:“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
彩霞?我怔了怔。这丫头我是知道的,在太太屋里伺候多年,老实本分,针线也好。前些日子听说她身上不大好,太太开恩放出去了,让她爹娘自行择婿。没想到旺儿家竟看上了她。
凤姐接着说:“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
院子里静了片刻。秋海棠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几片早红的叶子落在我裙裾上。
“这是什么大事,”贾琏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比彩霞好的多着呢。”
旺儿媳妇忙赔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说他必肯的,我就烦了人走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个没趣。”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合意儿试他,他心里没有甚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
这话说得刻薄了。我皱了皱眉,想起彩霞的爹娘都是府里的老人,她爹在庄子上管事,娘从前也在老太太屋里伺候过。虽是下人,却也是有体面的。旺儿家虽是凤姐的陪房,终究是后来的,彩霞家看不上,也是常理。
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我悄悄探头,透过花枝缝隙,看见凤姐坐在廊下的湘妃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贾琏站在她旁边,背对着我。旺儿媳妇跪在台阶下,仰着脸。
凤姐没说话,只拿眼瞧贾琏。贾琏似乎在想什么事,眉头皱着,手指在廊柱上轻轻敲着。
终于,他开口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
这话说得霸道了。我心里一紧,若真如此,彩霞家怕是不得不从。只是强扭的瓜不甜,往后两家怎么相处?
旺儿媳妇脸上笑开了花,却不敢立刻应,只拿眼瞅凤姐。凤姐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旺儿媳妇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二爷恩典!谢二爷恩典!”
贾琏摆摆手:“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这事也不可霸道了。”
凤姐这才开口道:“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她转向旺儿媳妇,声音清亮起来,“旺儿家的,你听见了?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
她话锋一转:“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
这话说得重了。旺儿媳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忙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
凤姐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午后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
她顿了顿,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
贾琏侧过脸去,没接话。院子里只有凤姐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像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算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
我听得心头直跳。原来老太太生日时那些体面,竟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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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的声音越来越高:“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没有十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
旺儿媳妇讪讪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
“不是我说没了能耐的话。”凤姐的折扇“啪”一声合上,“要像这样,我竟不能了。”
她忽然停了停,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昨儿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疋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秋海棠的叶子一动不动。
旺儿媳妇干笑两声:“这是奶奶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
话音未落,忽听得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奶奶,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家来说话,已到二门了!”
贾琏一听,眉头立刻皱紧了,骂了一句:“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
凤姐站起身,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
贾琏也不多言,转身就进了内室。凤姐整了整衣襟,对旺儿媳妇道:“你先回去,按我说的办。”又对那报信的小丫头说,“请到小花厅去,我这就来。”
旺儿媳妇磕了头,匆匆退了出去。凤姐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明明亮亮的,却让人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
她站了片刻,忽然转头朝我的方向看来。我一惊,忙缩回身子,心跳得厉害。等了半晌,没听见动静,才又悄悄探头,见凤姐已经不在廊下了。
我抱着衣料包裹,轻手轻脚地离开院子。走出好远,还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回到怡红院,麝月正指挥小丫头们晒书,见我回来,笑道:“怎么去了这半日?老太太留你说体己话了?”
我把料子放下,倒了盏茶,手还有些抖:“遇见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宝玉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本书,好奇地问。
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路上听说夏太监又派人来了。”
宝玉眉头一皱:“又来要钱?”他叹了口气,“这些宫里的人也真是,当咱们家是金山银山了。”
我没接话,心里却想着凤姐说的那些话——月钱不够三五天花销,卖东西维持体面,梦里被人夺锦……这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的是一个我从未真切想过的贾府。
傍晚时分,我去太太屋里送针线,正碰见彩霞的娘从里头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见了我,强笑着点点头,匆匆走了。
我进了屋,太太正闭目养神,琥珀在旁轻轻打着扇。见我来了,太太睁开眼:“袭人来了。”
我把针线匣子呈上,太太看了看,点头道:“你的手艺越发好了。”顿了顿,忽然问,“你听说旺儿家求亲的事了?”
我一怔,小心答道:“略听见些风声。”
太太叹了口气:“彩霞跟了我这些年,我原想给她找个好人家。旺儿家……”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琥珀在一旁轻声道:“方才彩霞娘来哭了一场,说是不愿意。可二爷发了话,他们也不敢不从。”
太太又叹了口气,对琥珀道:“去把我那对鎏金镯子拿来,给彩霞送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告诉她,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还可以来回我。”
琥珀应声去了。屋里只剩下我和太太。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屋子染成一片暖金色。
太太忽然低声道:“这府里的事,是越来越难了。”她看着我,“你是明白孩子,宝玉屋里的事,你多费心。往后……还不知道怎样呢。”
我心中一酸,忙道:“太太放心,我会尽心伺候宝玉的。”
从太太屋里出来,天已擦黑。园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在暮色里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
路过凤姐院子时,见里头灯火通明。一个小丫头端着托盘匆匆出来,我认得是凤姐屋里的小红。
“小红,”我叫住她,“奶奶屋里还有客?”
小红见是我,低声道:“夏太监的人刚走。奶奶在里头算账呢,脸色不好看。”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走出几步,回头望了望那明亮的窗户,忽然想起凤姐白日里说的那个梦。
这梦做得真巧,巧得让人心慌。
回到怡红院,宝玉正在灯下看书,见我进来,抬头笑道:“你今日怎么总是心神不宁的?”
我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轻声道:“二爷,你说咱们家……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宝玉放下书,认真地看着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把今日听见的话拣能说的说了些。宝玉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这些事,原不该你操心。”
“可我心里不安。”我老实说。
宝玉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有我在呢。”
这话说得孩子气,我却莫名安下心来。是啊,有他在呢。只要宝玉好好的,这府里再怎么变,总还有一处安宁。
夜深了,我服侍宝玉睡下,独自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秋风凉了,吹得人身上起栗。天上的月亮很圆,明晃晃地照着这座院子,照着园子里的亭台楼阁,照着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
那些窗户里,有多少人今夜难眠?凤姐是不是还在算账?彩霞家是不是正在叹气?鸳鸯是不是还在为典当的事发愁?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秋天,比往年都要凉得早些。而冬天,还不知道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