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的夜,深得像井底的水,凉意一丝丝漫上来。我从贾母屋里退出来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盏在风里晃晃悠悠,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方才里头那些话,还在耳边嗡嗡地响——鸳鸯回说凤姐哭的事,贾母那句“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像块石头压在心口。
走到穿堂,正遇见鸳鸯提着灯笼往园子里去。看见我,她停住脚步:“袭人,这么晚了还去哪儿?”
“回怡红院。”我道,“鸳鸯姐姐这是”
“老太太吩咐,去园里各处分说分说。”她叹口气,“喜鸾和四姐儿留下住两日,怕底下人轻慢了她们。”顿了顿,“你听见方才屋里的话了?”
我点头。鸳鸯走近些,灯笼光映着她的脸,有些疲惫:“二奶奶今日是真委屈了。可这府里,委屈的人还少么?”她摇摇头,“不说了,我且忙去。”
看着她匆匆没入园门的身影,我怔了怔,也跟着往园子里去——宝玉还在晓翠堂和姊妹们说话,我得去接他。
园子里静得很,白日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残红——是放生时撒的花瓣,被踩进泥里,零落成泥。月光很淡,照得那些亭台楼阁像纸糊的,虚虚的,一碰就要碎。
走到晓翠堂外,听见里头笑语声。从窗缝望进去,只见满屋子人——李纨、尤氏、探春、宝玉,还有喜鸾、四姐儿,都围坐着说话。鸳鸯已经在了,正传贾母的话。
“老太太说了,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鸳鸯的声音清亮,“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
李纨忙起身:“老太太也太想的到。”便叫人传话去。
尤氏笑道:“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
“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李纨说着,看了鸳鸯一眼,“咱们是不能的了。”
鸳鸯摆摆手:“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她声音低下来,“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
我站在窗外,听她说那些话——若太老实了,公婆嫌;若有机变,又治一经损一经。新出来的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心满意足,不知要怎么样才好一字一句,都像针,扎在这深宅大院的锦绣面上。
探春的声音响起来,脆生生的:“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她顿了顿,“我们这样人家,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厉害。”
这话说得透彻。我看见宝玉坐在窗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轻声道:“谁都像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话,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
尤氏笑他:“谁都像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
“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宝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出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
屋里静了一瞬。接着是李纨等人的笑声:“这可又是胡说!”
我看着宝玉的侧影,忽然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神情——不是玩笑,是真这么想。这府里,大概只有宝玉,能把生死说得这样轻,又这样重。
这时喜鸾说话了,声音柔柔的:“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门,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
众人都笑她呆话。喜鸾低了头,手指绞着衣带。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像初开的玉兰。
我悄悄退开,不想打扰这场面。走到沁芳桥上,夜风大了,吹得人衣袂飘飘。桥下流水潺潺的,映着破碎的月光,一片一片的,像谁的心事。
忽然想起凤姐今日哭的样子。那样要强的人,当众落了泪,该是多大的委屈。可这委屈,到了贾母那儿,就成了“知礼”;到了众人嘴里,就成了闲话;到了明日,怕是就没人记得了。
只有她自己记得。在深夜里,在无人时,把那委屈拿出来细细地嚼,嚼出一嘴的苦。然后天亮了,洗了脸,敷了粉,又是那个精明干练的琏二奶奶。
这府里多少人这样活着?尤氏是,李纨是,探春是,连鸳鸯怕也是。表面笑着,心里苦着;表面光鲜,内里千疮百孔。
远处传来打更声,起更了。我忙回晓翠堂,众人已经散了。只有宝玉还坐在那儿,对着窗外出神。
“二爷,该回了。”我轻声道。
他回过神,笑笑:“袭人,你听见三妹妹的话了么?”
“听见了。”
“她说小人家人少,欢天喜地。”宝玉站起身,走到窗前,“可小人家也有小人家的苦。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欢天喜地?”
我没说话。他也不再问,跟着我往回走。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个孤独的魂。
路过稻香村,看见李纨屋里的灯还亮着。尤氏今晚该歇在那儿。想起她今日那句“连我并不知道”,那样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凤姐那般难堪。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这府里,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
回到怡红院,麝月已经备好了热水。我伺候宝玉洗漱,他忽然说:“袭人,你说喜鸾那孩子能在园里住得惯么?”
“有老太太的话,应该能。”
“老太太的话”宝玉重复着,苦笑,“老太太在,自然没人敢轻慢。可老太太还能护他们几年呢?”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紧。正要劝,他已经躺下了:“罢了,睡吧。”
吹熄灯,我退到外间。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我躺在榻上,却睡不着。眼前总晃着许多脸——凤姐哭肿的眼,贾母疲惫的脸,鸳鸯欲言又止的神情,探春苦笑的模样,喜鸾低头的侧影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把我罩在里面。而我,只是一个丫鬟,能做的只是看着,听着,记着。然后在深夜里,把这些画面翻出来,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想。
忽然明白宝玉为什么总说“死了就完了”。在这府里活着,太累。要看人眼色,要揣摩心思,要说违心的话,要做违心的事。死了,倒真是一种解脱。
可我不能死。我还有娘要养活,还有弟弟要照看。我得活着,好好地活着,在这深宅大院里,找到自己的活法。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声,叫得人心烦。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墙上映着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牢笼。
忽然想起白日里放生的那些雀鸟。它们飞出笼子时,那样快活。可飞出去后,要自己觅食,要躲避风雨,要提防鹰隼。也许,还不如在笼子里。
就像我们。想出府,可出了府又能怎样?外头的天地更大,可也更难。不如在府里,至少有一口安稳饭吃。
这念头让我有些悲哀,可又有些释然。也许人就是这样,总羡慕别人的自由,却不知自由背后的代价。总想逃离眼前的牢笼,却不知外面还有更大的牢笼。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可那些念头,像水底的暗流,还在悄悄地涌着,涌着。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府里的一切还会继续。
寿宴完了,还有中秋;中秋过了,还有年节一桩桩,一件件,永无止息。而我们,就在这永无止息的循环里,一日日地过着,活着,直到直到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许就像宝玉说的,死了就完了。可在那之前,还得活着,还得好好地活着。
月光渐渐西斜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