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的晨光薄薄的,像筛过一层纱,照在荣禧堂的琉璃瓦上,泛起些微的金。我早早起来,伺候宝玉穿了那身家常的月白绫衫——今日是家宴,族里自己人,不必太拘礼。
到了荣禧堂,族里的人都来了。堂上设了一席,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贾母歪在榻上,穿着件石青缎子家常袄,头发只用根玉簪挽着,看着比前几日松快许多。宝钗、黛玉、探春姊妹们围坐在小矮凳上,说笑着什么。宝玉在榻尾给贾母捶腿,一下一下,手法熟稔。
我站在屏风后看着,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种难得的真切。前几日那些皇亲贵戚、诰命夫人在时,人人端着架子,说着场面话;今日来的都是族中子侄,笑容都自然些。
贾母正和薛姨妈说话,忽然眼睛一亮:“那是谁家的孩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贾之母带的女儿喜鸾,和贾琼之母带的四姐儿。两个姑娘都十三四岁年纪,穿着素净的衣裳,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可举止间自有一段娴雅。
“过来我瞧瞧。”贾母招手。
两个姑娘上前行礼。贾母拉着她们的手,细细问了年纪、读了什么书,越问越喜欢:“好孩子,都过来坐。”便让在榻前添了两个小凳。
宝玉抬头笑道:“老祖宗又得了两个好孙女。”
“可不是,”贾母抚着喜鸾的手,“瞧这手,软软的,定是常做针线的。”又对四姐儿道,“你母亲可好?我记着前年见过一回,身子不大爽利。”
四姐儿轻声答:“谢老祖宗惦记,母亲好多了。”
这般家常说话,堂上的气氛更融洽了。首席坐着薛姨妈,下边顺着房头辈数坐下去,帘外两廊是族中男客。女客先行礼,贾母只命人说“免了”,可该行的礼还是行完了。接着是赖大带领众家人从仪门跪到大厅磕头,然后是家下媳妇,各房丫鬟足足闹了两三顿饭时。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磕头的脑袋,黑压压一片。忽然想,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敬贺?有多少是迫于规矩?又有多少,像费婆子那样,心里憋着怨气?
礼毕,小厮们抬了许多雀笼来,放在当院。贾母由鸳鸯扶着走到廊下,亲自打开一个笼门。那只画眉在笼口顿了顿,扑棱棱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消失在屋檐后。
“好,好,”贾母笑着,“都放了吧。”
一时间,满院子雀鸟扑飞,叽叽喳喳的,像是把寿宴的热闹都带上了天。贾赦领着子侄焚过天地寿星纸,戏台那边锣鼓就响了。
今日的戏文也家常,都是些吉庆热闹的。贾母看了一出,便说乏了,要进去歇息,命大家随意。又特地吩咐凤姐:“喜鸾和四姐儿留下,顽两日再去。”
凤姐应了,出来和两位母亲说。那两位素日承凤姐照应,自然巴不得,两个姑娘也愿意在园里顽耍,这事便定了。
我在廊下伺候茶水,看见喜鸾和四姐儿被姊妹们围着,这个问读什么书,那个问做什么针线。两人答得大方得体,不卑不亢,倒真有几分大家气度。
宝钗拉着喜鸾的手笑道:“你既来了,明日去我那儿,我新得了些花样子,给你瞧瞧。”
黛玉也轻轻对四姐儿说:“园子里桂花开了,明日我带你去折几枝。”
正说着,戏歇了中台。众人散开歇息,有的去园子里逛,有的在厢房说话。我收拾茶具时,看见邢夫人从那边过来,脸色不大好。
她径直走到凤姐跟前——那时凤姐正和平儿吩咐晚宴的事——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的人都听见了:
“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
堂内霎时静了。我看见平儿的手抖了抖,凤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深了:“太太听谁说的?不过是两个婆子吃醉了酒——”
“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邢夫人打断她,声音还是缓缓的,可每个字都像钉子,“论理,我不该讨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磨折起人家来了。”
这话说得厉害。我看见周瑞家的站在人群后头,脸都白了。
邢夫人转向贾母的方向——贾母已经进去歇息了——声音提高了些:“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
说完,她也不等凤姐答话,转身就走。丫鬟忙跟上去,一行人出了荣禧堂,上车去了。
堂内死一般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凤姐。我看见凤姐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可她脸上还笑着,那笑容像画上去的,僵硬得很。
许久,她轻轻说:“平儿,去把人放了。”
平儿应了声,匆匆去了。凤姐这才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爽利:“都愣着做什么?戏还唱不唱了?”
锣鼓又响起来,可那热闹里总透着些勉强。我悄悄退出来,在穿堂遇见平儿,她眼圈红红的,看见我,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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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姐姐”我轻唤。
她摇摇头,快步走了。我站在穿堂里,春日的风吹进来,本该是暖的,可我觉得冷。
回到怡红院,宝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窗前出神。见我进来,问:“方才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他叹了口气:“太太这是何必当着那么多人”
我没说话。宝玉又道:“那两个婆子,放了么?”
“平儿姐姐去放了。”
他沉默一会儿,忽然道:“袭人,你说这府里,为什么总有这些事?好好一个寿宴,非要闹得不痛快。”
我想了想,小心道:“许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难处”宝玉重复着,苦笑,“是啊,都有难处。大嫂子有大夫子的难处,太太有太太的难处,凤姐姐有凤姐姐的难处可为什么非要拿底下人出气?那两个婆子,不过是说了几句醉话”
他说不下去了。我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忽然想,这府里大概只有宝玉,会真心为两个婆子难过。
晚宴时,气氛有些微妙。邢夫人没来,说是身上不爽利。贾母问了一句,凤姐笑着答:“太太累着了,歇着呢。”那笑容自然多了,可我知道,她是练出来的。
喜鸾和四姐儿倒成了席上的亮点。两人不卑不亢,举止得体,贾母越看越喜欢,赏了这个又赏那个。宝钗、黛玉、探春也都待她们亲厚,这个夹菜,那个斟酒,倒真像亲姊妹似的。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这府里,有人为一点小事剑拔弩张,有人却能对初次见面的姑娘这般亲切。真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我送宝玉回院,路过凤姐院外,看见里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是在说话。
平儿的声音隐隐传出来:“奶奶别往心里去”
凤姐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我快步走过,不愿多听。
回到怡红院,伺候宝玉睡下。我独自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月很圆,很亮,照得园子像浸在水银里。远处还有隐约的戏乐声,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哭又像在笑。
忽然想起白日里放生的那些雀鸟。它们飞出笼子时,扑棱棱的,那样快活。可飞出去后呢?外头的天更大,可也有鹰,有网,有风雨。也许还不如在笼子里,至少有人喂食,有人添水。
就像这府里的人。有的想出去,出去了又后悔;有的想进来,进来了又受苦。而更多的人,像我,像平儿,像那些婆子丫头,连想都不敢想,只能一日日过着,盼着主子们少些争斗,自己能少受些牵连。
可这盼望,多半是要落空的。就像今日,好好的寿宴,非要闹这么一出。明日呢?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我起身回屋,吹熄了灯。黑暗里,那些白日的画面又浮上来——邢夫人冷笑着的脸,凤姐僵硬的笑,平儿红着的眼圈,宝玉叹息的侧脸
最后定格在那些雀鸟飞出笼子的瞬间。它们飞得那样快,那样决绝,像是再也不回头了。
可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这府里的一切还会继续。寿宴完了,还有中秋;中秋过了,还有年节一桩桩,一件件,永无止息。
而我能做的,只是在这永无止息的循环里,当好我的差,说好我的话,看好我的路。至于那些飞出笼子的雀鸟,那些被捆了又放的婆子,那些主子们的恩怨都不是我能管的。
这念头让我有些悲哀,可又有些释然。也许在这深宅大院里,想明白了自己的位置,才能活得长久些。
窗外,月亮渐渐西斜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