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夜,连风都是黏的。我站在怡红院的廊下,手里攥着块半湿的帕子——方才给春燕秋纹擦过泪,那泪水浸透了棉布,此刻正慢慢凉下来,贴着掌心,像两块化不开的冰。
远处侧门那边,林之孝家的马车声辘辘远去了。两个小丫头还站在原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上。春燕忽然拉了拉秋纹的袖子,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手拉手往西边去了——那是通往邢夫人院子的方向。
我望着她们的背影,心里那团棉花堵得更实了。费婆子邢夫人的陪房这事真要闹到那边去么?
转身回院,却看见赵姨娘从假山后转出来,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见了我,扬声道:“袭人姑娘还没歇呢?”
“就歇了。”我低头快步走过。
她的笑声追在身后:“可得歇好了,明儿寿宴还有得忙呢!”
回到屋里,麝月已经铺好了床。我吹熄灯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太亮,亮得能看清窗棂上每一道木纹。忽然想起春燕抓住我手时的颤抖,那孩子的手真小,真凉,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
第二日天还没亮,外头就热闹起来了。今日是八月初三,贾母的正生日,宴要摆一整天。我早早起身,伺候宝玉穿那套新做的宝蓝缂丝袍子——袍角用金线绣着松鹤延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二爷今日真精神。”我给他系玉带,手指碰到那温润的石头,忽然想起尤二姐也有一块这样的玉,常戴在颈间。她死的时候,那玉也不知去了哪里。
宝玉低头看我:“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忙敛了心神。
到了荣禧堂,已是宾客盈门。今日比前两日更热闹,京里有头有脸的几乎都来了。贾母穿着百蝶穿花大红缂丝袄,坐在正堂上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可我看得真切,那笑意到不了眼底——她累了,这几日的宴,年轻人尚且撑不住,何况八十岁的老人。
我因要在席间伺候,得以在屏风后站着。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忽然听见那边席上邢夫人的声音扬了起来——不是对着贾母,是对着凤姐。
“琏儿媳妇。”
凤姐正给南安王太妃布菜,闻言忙转身:“太太有什么吩咐?”
邢夫人慢慢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才缓缓道:“我听说,昨日你捆了两个婆子?”
堂内霎时静了一瞬。我看见贾母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王夫人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凤姐脸色不变,仍是笑:“是。那两个婆子吃醉了酒,冲撞了大嫂子,我才——”
“冲撞?”邢夫人打断她,声音还是缓缓的,却像钝刀子割肉,“我怎么听说,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况且那王善保家的,是费婆子的亲家。费婆子跟了我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的亲家,就是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罢?”
这话说得重了。满堂的宾客都停了箸,往这边看。凤姐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贾母先开口了:
“今日是我的好日子,不说这些。”她笑着,可眼神扫过邢夫人时,冷了一下,“凤丫头也是为着规矩。既如此,放了就是了。”
“老太太说得是。”邢夫人立刻转了笑脸,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她说的,“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是两个糊涂婆子,教训几句也就罢了,何必大动干戈?”
凤姐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看见她指甲掐进了掌心,可面上还得笑着:“太太教训得是,是我考虑不周。”她转身吩咐平儿,“去,把那两个婆子放了。”
平儿应声去了。堂内又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那幕不曾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悄悄退到廊下,正遇见平儿匆匆往外走。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低声道:“你都听见了?”
我点头。
平儿眼圈忽然红了,又强忍住,咬牙道:“我们奶奶何尝愿意做恶人?还不是为了”她没说完,一扭头走了。
我站在廊下,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可我觉得冷。忽然明白尤氏昨日那句“没有什么大事”是什么意思——在这府里,主子们较劲,最后倒霉的总是底下人。而今日这一出,邢夫人哪里是为两个婆子出头?分明是借题发挥,给凤姐难堪。
宴至申时方散。送走最后一拨客人,贾母由鸳鸯扶着回房歇息了。我收拾茶具时,看见凤姐独自站在嘉荫堂的窗前,望着外头的残席出神。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单薄得很,像随时会断。
平儿端了盏茶过来,轻声道:“奶奶歇会儿吧。”
凤姐接过茶,却不喝,只望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平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招人恨?”
“奶奶别这么说”
“你看今日太太那番话,”凤姐声音轻轻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是存心要我没脸。”她顿了顿,“可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平儿低头抹泪。我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犹豫,凤姐看见了我:“袭人?”
我只好进去:“二奶奶。”
她打量我一眼,忽然道:“你是个明白人。今日这事,你怎么看?”
我一怔,忙道:“奴婢不敢妄议。”
“说就是了。”凤姐摆摆手,“这儿没外人。”
我想了想,小心道:“邢夫人许是听了什么人的话。”
“费婆子。”凤姐冷笑,“那个老货,仗着是太太的陪房,越来越不知进退。”她喝了口茶,忽然问,“你昨日看见春燕秋纹了?”
“看见了。”
“可怜么?”
我点头。
凤姐沉默许久,叹道:“我也知道她们可怜。可这府里,可怜的人多了去了。若个个都可怜,规矩还要不要?”她放下茶盏,“今日我若轻饶了那两个婆子,明日就有人敢骑到我头上。太太她不懂这个道理么?她懂。可她宁愿让外人看笑话,也要压我一头。”
这话说得直白,我不敢接。平儿在旁低声道:“奶奶别想了,累了一天,歇着吧。”
从嘉荫堂出来,天已擦黑。园子里灯笼又点起来了,可那光昏昏的,照不亮人心里的暗。我慢慢往回走,路过藕香榭时,看见尤氏独自坐在里边,对着满塘荷叶出神。
“大奶奶。”我轻唤。
她回头,见是我,笑了笑:“是你啊。”顿了顿,“今日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觉得我窝囊么?”她问得直接。
我摇头:“大奶奶是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尤氏重复着,苦笑,“是啊,顾全大局。所以受了气要忍着,被下人顶撞要笑着,连讨个公道都要看人脸色。”她站起身,走到水边,“有时候我想,这深宅大院,真像个戏台。人人都在演,演贤良,演大度,演孝顺可戏演完了,卸了妆,谁还记得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这话说得凄凉。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着张罗的东府大奶奶,心里怕是比谁都苦。
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细细的,像春燕秋纹的声音。尤氏也听见了,叹道:“那两个孩子怕是还在哭吧。”她转身看我,“你去看看,若需要什么,从我这儿拿。”
我应了。走到角门,果然看见春燕秋纹还跪在那里,面前站着个干瘦的老婆子——是费婆子。她正指着两个孩子的鼻子骂:
“没用的东西!哭有什么用?要不是我豁出老脸去求太太,你娘这会儿还在马圈里捆着呢!”
春燕抽抽搭搭地磕头:“谢谢费奶奶”
“谢什么谢!”费婆子啐了一口,“往后机灵着点!这府里,跟对了主子才有活路,懂不懂?”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恶心。转身想走,却看见周瑞家的从那边过来,看见费婆子,脚步顿了顿,脸上堆起笑:“费妈妈在这儿呢?”
两个老婆子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有刀光剑影。然后都笑了,笑得一个比一个亲热。
我悄悄退开,心里那团棉花终于化开了——化成一滩污水,又黑又浊。这府里,真是没一处干净的。
回到怡红院,宝玉已经歇下了。我坐在外间,对着灯烛发呆。烛火一跳一跳的,像许多人的心思,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忽然想起凤姐那句话——“这府里,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是啊,可怜。主子可怜,奴才更可怜。而最可怜的,是那些连自己为什么可怜都不知道的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我吹熄灯,躺下睡觉。可闭上眼睛,就看见许多人脸——凤姐强笑的脸,尤氏苦笑的脸,春燕哭泣的脸,费婆子谄笑的脸,邢夫人冷笑着的脸
这些脸在黑暗里晃着,晃着,最后都模糊了,融成了一片混沌的影。而这片影,就是这座深宅大院,就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可我心里,却是一片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