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外头就传来咭咭呱呱的笑闹声,脆生生的,像春冰乍裂。
我正对镜梳头,听见这声响,手里的木梳顿了顿——自打尤二姐的事后,这园子里许久没听过这样畅快的笑声了。
推开里间的门,只见宝玉还拥着被子迷糊着,便笑着撩开帐子:“二爷快听听,外头热闹得紧。晴雯和麝月两个,正按住芳官隔肢呢。”
宝玉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外间芳官笑得喘不过气来的声音,也笑了:“这两个丫头,越发淘气了。”说着披了灰鼠袄子,汲着鞋就往外走。
我跟着出去。外间房里,被褥都还没叠,大衣胡乱搭在椅背上。
晴雯只穿着葱绿院小袄,底下是红绫小衣,光脚套着红睡鞋,披散着一头青丝,正骑在芳官身上。
麝月也好不到哪儿去,只穿着红绫抹胸,披了件旧衣裳,伸手去抓芳官的肋肢。
芳官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姐姐…饶了我吧…”
宝玉见状,笑着爬上炕:“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
说着就去隔肢晴雯。晴雯最是怕痒,“哎呀”一声笑着躲开,反手去抓宝玉。
芳官得了空,一骨碌爬起来,又把晴雯按倒,专往她肋下抓。
三人滚作一团,笑声震得窗纸都嗡嗡响。
我在炕边站着,看他们闹得头发散了,衣裳乱了,心里那点郁结之气竟也散了些,只笑着提醒:“仔细冻着了。”
正说着,外头小丫头报:“碧月姐姐来了。”
碧月掀帘进来,是李纨跟前的。
见炕上这光景,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顽到一处。”
又对我说,“我们奶奶昨儿晚上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这里?”
小燕在边上应道:“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来,才洗了晾着,还未干呢。”说着去取。
宝玉从人堆里挣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笑问碧月:“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顽?”
碧月接过小燕递来的手帕,叹道:“我们奶奶不顽,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宾住了。”
她顿了顿,“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我却听出了些别的意思。自打尤二姐的事后,各房都静了许多,连说笑都带着小心。
碧月又接着说:“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昨儿还跟我们奶奶说,闷得慌呢。”
正说着,外头又来了人。是翠缕,湘云跟前的,跑得气喘吁吁:“宝二爷,我们姑娘请您快出去瞧好诗呢!”
宝玉眼睛一亮:“哪里的好诗?”
“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您去了便知。”翠缕笑道,“林姑娘、宝姑娘、云姑娘、琴姑娘、三姑娘都在,拿着一篇诗争得热闹呢。”
宝玉一听,忙从炕上跳下来:“袭人,快给我梳头!”
我笑着应了,伺候他梳洗。铜盆里的水还温着,我绞了帕子给他擦脸,看他眼角还留着笑出来的泪花,心里忽然一软——这孩子,多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梳头时,宝玉还念叨:“不知是什么好诗,能让林妹妹也夸好。”又转头问翠缕,“你听着了么?是谁作的?”
翠缕摇头:“我只听见说什么‘桃花’、‘杏花’的,姑娘们争得面红耳赤,我也听不明白。”
宝玉更急了,催着我快些。我给他绾好发,戴上玉冠,又挑了件月白绫袄,外头罩上银灰鼠褂子。他等不及系好带子,就往外跑。
“二爷,鞋!”我忙提着鞋追出去。
在廊下给他穿好鞋,看他急匆匆往沁芳亭去了,背影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鸟。
我站在廊下,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融化的气息。院角那株老梅,花儿谢得差不多了,地上落了一层淡红的花瓣。
回到屋里,晴雯和麝月还在收拾。芳官坐在炕沿上穿袜子,小脸红扑扑的,眼睛还水汪汪的。
看见我,吐了吐舌头:“袭人姐姐,我们闹得太过了吧?”
我笑着摇头:“不过。这园子里,是该有些热闹了。”说着去叠被褥,触到炕席,还是温的。
晴雯一边梳头一边说:“二爷这一去,不到晌午怕是不回来。昨儿林姑娘就说要起诗社,因着三姑娘忙着对账,搁下了。今日怕是真要起了。”
麝月接口道:“起了也好。自打过年,园子里死气沉沉的。尤二姑娘的事刚过,又连着放出去几个丫头,弄得人心惶惶的。”
提到尤二姐,屋里静了静。芳官年纪小,不知道这些事,眨着眼睛问:“哪个尤二姑娘?”
晴雯瞪她一眼:“小孩子别多问。”又对我道,“你听说了么?昨儿琏二爷去了铁槛寺,在尤二姑娘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时眼睛肿得桃儿似的。”
我点点头。这些事,府里上下都知道,只是没人敢明说。
凤姐推病不出门,秋桐倒是得意,整日在园子里晃,穿着新做的衣裳,戴着新打的首饰。
正说着,外头小丫头说:“平儿姐姐来了。”
平儿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食盒。见我们都在,笑道:“可巧都在。二奶奶让送些新做的茯苓糕来,说是宫里赐下的方子,最是养人。”
我接过食盒,让她坐。平儿坐下,打量屋里:“二爷呢?”
“去沁芳亭了,姑娘们叫去看诗。”我倒了茶给她。
平儿接了茶,轻轻叹了口气:“去了也好,散散心。这些日子,二爷闷闷的,我们奶奶也担心。”
她顿了顿,“其实…二奶奶心里也苦。尤二姑娘的事,外头传得难听,说二奶奶…”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凤姐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未必全是装病。
晴雯心直口快:“要我说,二奶奶也是自作自受。当初若不是她…”
“晴雯!”我忙止住她。
平儿苦笑:“不怪她这么说。连我自己,有时候夜里醒来,想起二姑娘最后的样子…”她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不知忧愁。
过了一会儿,平儿起身:“我得回去了。二奶奶那里离不得人。”
走到门口,又回头,“袭人,得空去我们那儿坐坐。二奶奶…其实常念叨你,说你是明白人。”
我送她到院门口。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平儿的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
回到屋里,芳官正和麝月说悄悄话,看见我,凑过来问:“袭人姐姐,平儿姐姐说的尤二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干净的眼睛,不知该如何说。这孩子才进府不久,还没沾染这园子里的污浊。
想了想,只说:“是个可怜人。你记着,在这府里,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
芳官似懂非懂地点头。
晴雯在边上哼了一声:“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她一个唱戏的出身,懂得什么?”
这话说得刻薄,芳官眼圈顿时红了。我忙道:“晴雯!”
晴雯也自知失言,别过脸去。我拉过芳官的手:“别往心里去。在这院里,咱们都是一样的。”
正安抚着,外头忽然传来宝玉的笑声。接着帘子一掀,宝玉兴冲冲进来,手里拿着张花笺:“你们快看!林妹妹的新诗!”
我们围上去看。是黛玉的字,清秀劲瘦,写着一首七律。
我认得几个字,却不懂意思。宝玉指着念:“‘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你们听听,多好的句子!”
晴雯撇嘴:“好什么,酸溜溜的。”
宝玉不以为意,继续念:“‘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这句最妙!你们想,桃花在帘外,人在帘内,只隔着一层帘子,可不就是‘隔不远’?”
芳官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宝玉看着诗笺,眼神温柔起来,“‘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东风想掀开帘子,让桃花看看屋里的人,可帘子偏偏不卷起来…”
他念着念着,声音低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看着他侧脸,忽然想起那年黛玉刚进府,也是春天,桃花开得正好。
两个玉儿在桃花树下站着,一个折花,一个吟诗,真像画上的人儿。
如今桃花又要开了,可这园子里的人,却少了。
正出神,宝玉忽然说:“袭人,给我换件衣裳。林妹妹说了,下午要起诗社,就在桃花底下。”
我应了,去开箱子找衣裳。心里却想,诗社起了,园子里又要热闹了。可这热闹,能驱散那些阴霾么?
给宝玉换了件浅粉绫袄,外头罩上银红坎肩,衬得他面如敷粉。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笑道:“是不是太艳了?”
“正好。”我说,“春天了,该穿鲜亮些。”
他点头,又急匆匆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袭人,下午你也来。林妹妹说了,这次不拘身份,会作诗的作诗,不会的在一旁伺候笔墨也好。”
我一怔,随即笑了:“我去做什么?又不懂诗。”
“去热闹热闹。”宝玉眼睛亮亮的,“这园子里,冷清太久了。”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我在门口站了许久。春风吹过来,带着桃李的芬芳。远处沁芳亭那边,传来姑娘们的笑声,清脆如铃。
晴雯走到我身边,也望着那边:“又要起诗社了。”
“嗯。”
“你说…”晴雯轻声问,“这园子,还能回到从前么?”
我看着她。这个平日里泼辣爽利的丫头,眼里竟有一丝茫然。
“回不去了。”我实话实说,“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是啊,日子总得过下去。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活着。
诗社要起,桃花要开,笑声还要继续。只是那笑声底下,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冰下的暗流,看不见,却一直在。
我转身回屋,开始收拾早上的狼藉。被褥要叠,衣裳要收,地要擦。
这些琐碎的日常,才是真实的日子。
而那些诗,那些笑,那些风花雪月,不过是这沉重日子里的点缀,像落在污泥上的花瓣,美则美矣,终归要谢的。
但也许,正是这些花瓣,让这污泥般的生活,有了一点亮色,一点盼头。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春天真的来了,不管这园子里发生过什么,春天还是来了。桃花要开,柳絮要飞,诗社要起,笑声要继续。
而我,还要给宝玉熨下午要穿的衣裳,还要去厨房看看午饭,还要在这园子里,一天天过下去。
就像那株老梅,花谢了,叶子总要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