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仙镇至鹿望山脚的路径虽不算长,但穿荆度棘,也耗去众人三个时辰。
待到迂回绕至天见峰下,日头已渐西斜,林间光影斑驳。
鹿望山脉如伏龙盘踞,峰峦叠嶂间怪石嶙峋,古木虬枝拦路。荆棘缠足,毒蛇隐于草窠,蚊虻成阵扑面,每进一步皆需拨开重重阻碍。
这般险峻对江湖人本是寻常,裘千尺与公孙止依旧形影不离,低声笑语。上官鹤仙虽仍是清冷模样,但眉间相较于齐天行提出辞行那日的冰封,已缓和些许。
一直到路边尚未风干的血迹,直淋淋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深浅不一的凌乱脚印,挥洒在地上,从中,树上四溅的血迹,摧折的枝干,这些都似乎在表明不久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战斗。
越往上走,这种触目惊心的血迹便越发密集,不祥的预感也如载负于背的巨石,一步一步,压在众人心头。
此番上山,怕是没有之前预料的那般一番风顺了。
齐天行心念一动,意识便已然沉入已经完成升级的系统商城之中。
踏踏踏。
不知觉间,众人已然悄悄的放轻了脚步,顺着血迹一路缓缓追寻,终于在半山腰上,看到了惊悚的一幕。
一个幽深的洞穴入口尤如巨兽之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正从洞内阵阵涌出,伴随着隐约可闻的、压抑的咒骂声,以及皮鞭或钝器狠狠抽击在肉体上的闷响。
而站在洞穴前方的,赫然便是铁掌帮副帮主石彦章!
石彦章双手负后向下眺望,他腰腹间的伤口似乎已简单处理,如岳临渊地站于此地。而他身旁,还立着一位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的中年剑客,此人枯黄手指按在剑鞘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在众人实现投过去的一霎,居然猛地转头,精光四射的双眸如冷电般直射众人身处位置。
“既然来了,又何必鬼鬼祟祟?滚出来!”
这一声断喝,蕴含内力,震得林叶簌簌作响,石彦章闻声而望,目光锁定在从林间显出身形的四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石彦章当即便摆出架势,铁掌翻涌炽热罡风,足弓猛地往前一
他的视线猝然撞上齐天行那双漠然的眼眸,冲势骤止,足下生根般顿在原地。
这几个小辈中,上官鹤仙功力最深,但真正让他屡屡受创、如鲠在喉的,却是这看似慵懒的刀客!
他纵横江湖数十载,岂会惧怕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可无数次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某种强烈预感,却是细密银针般刺激着他的太阳穴位,好似冥冥之中有种暗示:
不要去!会死!
石彦章于是很沉稳地往后一退,转过头去,目光怨毒地盯着上官鹤仙,恶狠狠道:
“上官侄女,看在往日情分上,只要你乖乖交出另外半张藏宝图和开启洞府的令牌,老夫或可念在旧情,对你网开一面。”
?
石彦章往后一缩的动作,在场哪个人看不清楚?
“这位便是衡山派掌门,‘流云剑’莫恨水莫大先生!今日有莫兄在此,尔等若再不识抬举,便是自寻死路!”
原来是找到了强援么?
上官鹤仙等人心中一震,衡山派乃名门正派,掌门莫恨水在江湖上名声不恶,怎会与石彦章这等投靠金人的败类同流合污?
不等众人细想,石彦章脸上狞笑更盛,突然转头朝着那血腥气弥漫的洞穴深处,运足内力高喝道:
“把人给我带出来,让上官帮主的千金,好好看看她爹忠心耿耿的旧部!”
洞穴内传来一阵铁链拖沓和呵斥声。
紧接着,几名衡山派弟子推搡着十几个人蹒跚而出。
这些人个个衣衫褴缕,浑身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显然遭受了严刑拷打。
他们虽然虚弱不堪,但看到上官鹤仙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竟齐齐爆发出激动与担忧的光芒,有人挣扎着想呼喊,却被身后的弟子死死按住。
“鹤仙小姐……快走!”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者用尽力气嘶喊出声,随即被一记重击打得闷哼倒地。
石彦章站在莫恨水身后,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瞧见了吗?这些都是誓死效忠你父亲的老骨头。老夫在此‘请’他们许久,只想问出天见峰秘洞的准确方位,奈何他们嘴硬得很,宁死不屈。”
他的目光扫过上官鹤仙瞬间苍白的脸,以及她因愤怒而微微颤斗的手。
“不过现在好了,既然正主来了,也省得我再跟这些硬骨头浪费时间。上官鹤仙,你是要眼睁睁看着这些看着你长大的叔伯们,一个个在你面前被折磨致死,还是识时务,交出我要的东西,换他们一条生路?”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上官鹤仙身上。
一边是先父的志向和绝世的武学,更是对抗裘千仞,清理门户的唯一指望。另一边是这些看着她长大,为了先父理想不惜判出铁掌帮的叔伯。
如何决择?
死寂之中,唯有风声呜咽、血腥弥漫,夹杂着人质痛苦的闷哼,以及石彦章如寒铁敲冰的倒计时:
“十……九……”
“姐姐不可!老贼毫无信用!交出东西亦是死路,不如拼死一搏,尚有一线生机!”裘千尺见状上前一步拉住上官鹤仙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衣料。
“八七”
“千尺稍安勿躁。石彦章有伤在身,或可一战。但那位莫掌门……气息沉浑,绝非易与之辈。硬拼之下,我等或可自保,但这些身受重伤的前辈们,恐怕……”公孙止分析道。
倒计时如丧钟叩心,上官鹤仙心神几近崩裂,绝望之中,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齐天行。
却见齐天行神色从容,甚至朝她飞快地眨了下眼。
他已有对策?
齐天行侧首低语,声音轻却笃定:“信我,图给我,换人。”
看着他的眼眸,上官鹤仙不再尤豫,将地图和黑木令牌塞入他掌心。
“三!”
“且慢!”
齐天行高举右臂,地图与令牌在烈日下灼灼生辉,霎时夺去全场目光。
“石彦章,”齐天行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交易由我接手。放人,我携图与令牌为质。”
石彦章眼睛眯起,阴冷地打量着他:“你也配与老夫谈条件?”
“凭这个。”齐天行左手一晃,一个火折子已然在手,幽蓝的火苗倏地窜起,靠近了右手中的地图一角:
“你放了所有旧部,我带着地图和令牌给你当人质。或者这图和令牌现在就化作飞灰。”
火苗在地图上跃跃欲舞,映得石彦章面色铁青。他仍在权衡,莫恨水却已嘶声开口:
“就依齐少侠的,放人!”
衡山派弟子们闻言松开钳制,伤痕累累的旧部相互搀扶,蹒跚前行,向上官鹤仙等人所在的方向挪动。
上官鹤仙和裘千尺、公孙止紧张地注视着,双拳紧握,内力暗涌,随时准备接应。
齐天行则手持火折与地图,一步步走向石彦章和莫恨水所在的局域,双方错身而过时,他能清淅地感受到那些旧部投过来的感激和担忧的视线。
而也当最后一名旧部跟跄着扑到上官鹤仙身后时——
异变陡生!
石彦章,齐天行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
显然这两人一开始就没想过公平交易!
轰!
石彦章身形如重炮出镗轰射而出,一击冲山重锤,挟着焚金熔铁的热浪,砸向迎面而来的刀客身影。
三十载苦修的纯阳掌劲轰然爆发,石彦章嘴角已勾起狞笑,仿佛已见齐天行胸骨塌陷、五脏俱碎的血腥场景!
而也便在这一刻。
飒!
一道清冽刀吟倏然划过,刀锋轨迹轻柔如柳叶拂过静水,飘逸似初雪轻触飞羽,齐天行的身形以一种飘逸轻灵的姿势化作一抹淡影,在石彦章的瞳孔中骤然消散。
紧随其后的,是一线银芒残影掠空而过!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