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陆冠英终是寻到齐天行,执意要再比一场。
倏——!
这一声极锐极短的兵刃交鸣,甚至未能惊落檐下半片积尘。
裘千尺抱着公孙止的骼膊,漫步在归云庄园林石径叨叨细语,上官鹤仙立于廊下,眺望远处平静的湖面。
陆冠英立于场中,只觉得双掌合握的阔背刀重达千钧,双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他抬眼望天,喟然一声悠长的叹息。
“也可算了却一番心结了。”
叹息声中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落寞。
晌午,归云庄再度设宴。
席间觥筹依旧,主客尽欢,直至将众人送至渡口,小船离岸。
“闭庄,有客来访,就说我在闭关。”
陆冠英转身步入归云庄深处,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吩咐。
车马辘辘,碾过官道微尘,缓缓前行。
石彦章在太湖一战中重创遁走,眼下多半是猫在某个角落疗伤,手下的铁掌精锐当夜被陆冠英的太湖义匪杀散,扑灭在深夜冰冷的太湖水中,几乎可以说是全军复没。
横亘于道的敌人,似乎已经消散。
所以这一路行来,氛围难得松弛了些许。
裘千尺和公孙止共乘一马,整个身子几乎挂在公孙止背上,细声软玉地说着话,偶尔发出吃吃的低笑,齐天行则是慵懒地靠在车窗上,目光散漫地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层峦叠嶂,浓翠林荫,他对面则是坐地笔直,修炼内功的上官鹤仙。
他发现上官鹤仙这个女人,似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
“你在看什么。”
上官鹤仙睁开眼,清冷的眸光扫了过来。
“看你啊。不能看么?”
“不许看。”她复又闭上眼。
“啧,可惜了。”齐天行故作惋惜地叹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小包,在闭目调息的上官鹤仙面前晃了晃:
“本想物归原主,看来……嗯?”
上官鹤仙倏然睁眼,出手如电!
那油布小包尚未落下,已稳稳落入她掌中。指间一挑,系绳立解,布包摊开,露出静卧其中的黑木令牌与半张皮质地图。
“物归原主。”她低语一句,指腹摩挲着令牌冰冷的纹理。
齐天行见她神色端凝,嘴边逗弄的话便咽了回去。
“天见峰并非孤峰。”上官鹤仙指尖拂过地图上山脉的走向:
“而是藏于这片鹿望山脉之中,先父悟道洞府,便隐于其中一处天然洞窟。神功既成,先父虑及传承恐落奸邪之手,又不忍心血湮灭,于是在洞穴之外设计了机关。”
“所以这张图指引的是如何在鹿望山脉找到天见峰。”齐天行目光扫过令牌,“而这令牌,便是开启洞府机关的内核钥匙?”
“对。”
“石彦章身为旧部元老,对此也有一些了解,所以我与旧部设局,伪造了半张假图,和半张真图贴合在一起,以此引他出洞,我则趁机脱身。”
“但现在应该有半张真图在他那里。”
“无妨。”上官鹤仙指尖轻点自己额角,唇角轻启:“天见峰所在,早已烙印于此。”
“所以那日,你执意取回此图……是怕我沾上这麻烦,被石彦章那老鬼盯死?”
“不。”上官鹤仙撇过头去。
马车就这么继续前行了不知多久,齐天行望着车窗外飞掠的景色,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的节奏忽地一停,忽然道:
“送你到天见山下,我便告辞了。”
护送她上山获得上官剑南的传承,他对她的承诺便完成了。
此间事了,他没有在此驻留的理由。
他还有李青的承诺要去完成。
迫不及待地要去完成,要去找到他失散的妹妹。
没有什么事已至此,不必急于一时的说法试想想一个没有父母兄长,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女子,在这个并不太平的世道,会遭遇什么
这念头如芒在背,此间事了,他要去凑齐五千两银子,借助丐帮的力量去找她。
他目光扫过上官鹤仙沉静的侧脸,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旋即便被更深沉的决意压下。
我要走了,后会有期,上官姑娘。
“为何?”
上官鹤仙身体猛地一僵,倏然转过头,清冷的眼眸牢牢锁住他。
官道上的刀光掌影,矿洞之中的生死相托短短数日,却比经年岁月更深地刻入心底。
这几日的深夜,她有时还会梦回那日洞穴里的相互救赎。
突然想问他为什么,问他去哪。
可一转念,又有什么立场,什么身份问他呢?
朋友吗?
有时候她连自己的情绪,都其实读不太懂。
就这么静默了几息,上官鹤仙才重新抬起眼,指尖却悄悄掐入掌心,声音不知觉间变得又轻又缓:
“我没打算独自一人在我父洞府悟道,而是将此机缘共享给同行的诸位。”她看着他的眼睛,睫毛微微一颤,试着说服他:“铁掌神功,水上横渡,乃至于运劲的内家法门,总该对你来说是很有用的东西你要不考虑一下,在此暂留一段时间?”
“鹤仙我此来相助,本不为这些。你当明白。”
“可你不是要打听李大侠妹妹的下落么,我父旧部遍布荆襄,我帮你打听,总比你一个人查找,更来得有效吧?”
齐天行默然片刻,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眸,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他只好微笑道:“若有她的消息,天涯海角,你总能传书给我的吧?”
“”
长久的沉默在车厢里弥漫开来,齐天行试图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上官鹤仙却已侧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侧影。
“勿扰我清修。”
马车便在这样沉闷的气氛中又行了两日。终于在暮色四合之时,抵达了鹿望山脉脚下的徒仙镇。一行人在镇上唯一象样的客栈草草歇下,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徒仙镇笼罩在薄雾之中。上官鹤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裘千仞投金后,心怀旧志的上官剑南旧部便纷纷脱离铁掌帮,大部分人则是回到了鹿望山脉下的徒仙镇附近隐居种田。
按理来说,这些书信应该早就寄送到对方那里,也该在约定的地点等到他们。
一日过去,风平浪静,无人叩门。
第二日,客栈门庭冷落,上官鹤仙倚在窗边,时时眺望望着镇口通往鹿望山脉的蜿蜒小路,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第三日,暮色再次四合。窗外依旧只有归巢的鸦雀聒噪。上官鹤仙终于推开房门,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波澜:“不必再等。明日,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