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五月十八,开平城外。
天阴着,厚厚的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一片空地上,新筑的土台子铺着刺眼的红毡。黄台吉四平八稳地坐在虎皮椅里,一身锦绣袍服,胖脸上油光光的。他眯着眼,扫视台下。
台下,黑压压站着一片人。科尔沁的奥巴、喀喇沁的固噜思奇布,还有几十个蒙古部落的台吉、塔布囊,都垂着手,大气不敢出。后金巴牙喇兵盔明甲亮,持着刀枪,把四周围得铁桶一般。
黄台吉要的就是这个架势。今日,他要让这些蒙古人都看清了,谁才是这片草原真正的主子。
“时辰差不多了。”他侧过头,对身边的范文程低语一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得意。
范文程忙躬身,对刚林使了个眼色。
刚林会意,派出一名嗓门洪亮的戈什哈,策马奔至开平城下,拉长了声音高喊:“城内听真!我大汗有旨,邀明国皇帝阵前叙话!无需近前,遥见天颜即可,以表和谈诚意!”
喊声在旷野上回荡。城头静悄悄的,半晌没有动静。
黄台吉也不急,胖脸上露出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微微侧身,朝向身旁的奥巴、固噜思奇布等几个大台吉,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嘲弄:“几位诺颜稍安勿躁,好戏还在后头。你们可知,那崇祯小儿,为何死守这孤城?又为何先前信中,对索要苏泰、阿勒坦母子反应那般激烈,宁可割地赔款也不肯交人?”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胖脸上浮现出暖昧又轻篾的神色:“孤在开平城里的眼线,早已探得明白!那崇祯,与林丹汗的遗孀苏泰,早有苟且!那阿勒坦洪台吉,究竟是谁的种,只怕都难说!崇祯此番冒险出塞,名为会盟,实为庇护妍头、野种!”
他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周围几个大台吉耳中,几人脸色骤变,面面相觑。
黄台吉很满意这效果,声音略微提高,让更多台吉能隐约听到:“孤今日,便给他留几分颜面!他若识相,肯开城献地,孤便准他带着那对见不得光的母子,滚回关内去!孤甚至可以先行退兵五十里,给他条生路!呵呵————”
他冷笑一声,充满优越感:“若非他欺人太甚,孤本不愿将这桩丑事公之于众。可叹啊,一国之君,行此禽兽之事!阿勒坦那黄金家族嫡裔的身份,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这漠南蒙古,有谁会奉一个汉人的野种为主?”
这番话如同毒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众多蒙古首领的心里。众人神色各异,无奈、惊疑、鄙夷的目光交织,齐刷刷投向那寂静的开平城门。气氛一时间变得诡异了起来。
就在这时,城门“吱呀呀”发出一阵沉重的呻吟,缓缓洞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出来的并非想象中的天子仪仗,而是百馀骑精锐的察哈尔骑兵!如同赤色旋风,蹄声如雷,径直卷出!
为首一骑,火红战袍,亮银锁子甲,青丝束在脑后随风飞扬,正是苏泰本人!
她速度极快,冲至距高台一箭之地,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唏律律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鬃飞扬!
这一下,变故突生,所有人都愣住了。
黄台吉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瞳孔微缩。
苏泰稳坐马背,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刀子,先扫过高台上脸色僵硬的黄台吉,随即更凌厉地扫过台下那些满脸惊疑的蒙古首领,用清冽的蒙语扬声喝道,声音清淅地传遍旷野:“黄台吉!”
“台下各位蒙古的诺颜、台吉!”
“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竖起耳朵听明白了!”
“我,苏泰!奉大明崇祯皇帝陛下之命,告知尔等实情!”
她故意停顿,看着黄台吉骤然变色的胖脸,一字一顿:“皇帝陛下,根本不在开平城内!”
话音未落,台下已起了一阵骚动。
苏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陛下早已亲率天军,东出燕山!此刻,大明天兵恐怕已踏平尔等的巢穴大宁城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黄台吉的胖脸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苏泰猛地伸手指向黄台吉,厉声斥骂,言辞锋利如刀:“至于你!黄台吉!你这建州山沟里钻出来的酋长,也配妄议我黄金家族的血脉?我儿阿勒坦身上流着苍狼白鹿高贵的血,你的血又是什么?怕是老林子里野猪的血吧!”
“往陛下与本后身上泼污水?想坏我儿声名?你这套下作伎俩,只能骗骗三岁孩童!分明是你的八旗兵在陛下面前不堪一击,你的老巢大宁危在旦夕,你无计可施,才象个输红眼的赌徒,只会编排妇人谣言!”
她环视台下那些已被惊得目定口呆的台吉们,语气激昂:“尔等蒙古的勇士们!长生天在上!你们还要跟着这个昏聩无耻、技穷到只会嚼舌根的建州酋长,一起走向灭亡吗?!”
这一连串的斥骂、揭底、嘲讽,如同狂风暴雨,打得黄台吉晕头转向。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胖脸由红转青,由青变紫,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猛地向前一倾,一口鲜血已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有一缕血丝从嘴角溢出。他全靠双手死死撑着椅子才没栽倒。
“妖妇!住口!我杀了你!!”一旁的阿巴泰暴怒如狂,“锃”地抽出腰刀,就要冲下台去。
“大汗!”
“汗阿玛!”
豪格、范文程等魂飞魄散,一拥而上扶住摇摇欲坠的黄台吉。
台下彻底炸了锅!蒙古台吉们惊惶失措,交头接耳,场面混乱不堪。奥巴台吉脸色煞白,连退几步。固噜思奇布望向东北方向,浑身冰凉。苏泰的话,尤其是关于大宁的断言,像重锤砸在他们心上!
苏泰根本不再看台上的混乱,调转马头,留下一串极具穿透力、充满快意的嘲讽冷笑:“哈哈哈哈哈!黄台吉,你的死期到了!回头看看你的大宁吧!”
笑声中,百馀骑如风卷残云,撤回城内。城门“轰”一声重重关上,将一片死寂和混乱关在了城外。
黄台吉在众人搀扶下,勉强站稳,手指着开平城,浑身剧烈颤斗,喉咙里发出嘶哑、惊怒到极点的声音:“快————快派快马————去大宁————探!快去!!”
开平城下的闹剧散了。
土台子拆了,红毡卷了,只留下一地狼借和压在心口的死寂。蒙古各部的台吉们,魂不守舍地回了各自营盘,连告退的礼节都忘了。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和惊疑。
后金御帐内,灯火通明,却照不透那股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黄台吉歪在榻上,胖脸蜡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净的血沫子。豪格、阿巴泰、范文程、刚林几个心腹,垂手站在下头,大气不敢出。帐子里只听得见黄台吉粗重又带着嘶哑的喘气声。
“说!”黄台吉猛地睁开眼,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凶光,死死盯住刚林,“探马派出去多久了?大宁————到底怎么样了?!”
刚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回大汗!之前派往大宁的三拨快马,都————都回来了————”
实际上,黄台吉这边早就觉得大宁不对了,所以几天前就已经派出三拨人去打探消息了,今儿正好回来。
“第一拨,在辽河边上遇到了从大宁逃出来的散骑,说————说半月前就看到明军大队过了河,往大宁方向去了!”
“第二拨,冒死靠近大宁二十里,远远望见东山梁上起了明军旗号,还————
还听到了炮声!”
“第三拨,抓了个从西面逃过来的蒙古牧民,那牧民说,大宁城西、北两面,早被不明兵马锁死了,鸟都飞不出来!”
一个个消息,像冰冷的锥子,扎在黄台吉心上。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嗬”作响。
“汗阿玛保重!”豪格赶紧上前。
“大汗!”范文程也急呼,“此必是明军疑兵之计,乱我军心!大宁城坚兵足,杜度贝勒久经战阵,岂是轻易可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速破开平!只要擒住崇祯————”
“擒住崇祯?”黄台吉猛地打断他,“范文程,你糊涂了!卢象升的数万大军能出现在大宁城下,说明什么?说明明朝的朝廷没乱!崇祯的江山稳当着呢!
明廷能调动蓟辽精锐来塞外打这一仗,就证明北京城里没出幺蛾子,一切都在掌握!”
他喘着粗气,胖脸上的肉抽搐着,眼神却越来越冷:“咱们围着开平,就算里头真是崇祯,这坚城是个棱堡,咱们得死伤多少,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打下来?杜度在大宁能守多久?一旦大宁有失,辽河上游就全丢了!咱们退回沉阳的路,就被明军楔进了一颗钉子!到时候”
他的话说到这里就卡住了一再往下,那就不利于团结了,不能说啊!
现在四大贝勒中的三个,还有多尔衮、阿济格、多铎三人都不在开平军前
虽然黄台吉没有点破,但是帐内的人都心知肚明,众人皆是悚然一惊,冷汗涔涔而下。
是啊,大明的内部看起来挺稳,但是大金的内堡呢?
黄台吉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他沉默了许久,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进行极其艰难痛苦的权衡。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声音低沉得可怕,却透着一股断尾求生的决绝:“传令————”
“阿巴泰。”
“奴才在!”阿巴泰赶紧跪下。
“着你率部下正蓝旗精锐,并科尔沁、喀喇沁各部骑兵,为前锋,即刻轻装出发,昼夜兼程,驰援大宁!遇敌不可浪战,探明虚实,接应杜度!”
“庶!”
“豪格。”
“儿臣在!”
“整顿两黄旗主力,并所有汉军、八旗蒙古,明日五更拔营,随孤全军回师大宁!”
“庶!”
“刚林。”
“奴才在!”
“去告诉那些蒙古台吉,孤体恤他们,准其各部随军东返,或自回牧地休整!”这话是场面话,实则是黄台吉明白,此刻必须集中所有力量,不能再分心羁縻这些已生二心的蒙古人,索性全部带走,免得留在后面生变。
命令一条条发下,于脆利落,没有任何尤豫。
范文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深深低下头。
黄台吉慢慢坐直身子,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是东北方向,大宁所在。
咬着牙齿,恨恨地道:“崇祯————小儿————”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一局————孤认栽!但咱们的帐,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