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
一只只乌鸦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落在已不成模样的人马尸骸上,一口口的同大地享用着盛宴”。
层层叠嶂的小山堆中,几双大手将还留有面貌的同袍拖拽而出,抬放在栈车铺好的草席上。
地上积流成的血河向四方缓缓流淌,近乎要染红泾、渭两条咸阳的命泉。
浑浊的河水中,稀少逃生的鱼鳖四处游荡,似在欢呼。
随着那一道道屹立在城外的营寨被晋军拔除,数万夏军被击退,咸阳战事终于要告一段落,军民们终于能睡下安稳觉,享受这难得仅有的闲遐”。
数百血骑缓缓停于城下,傅弘之翻身落地后,见着胯下的战马目光黯淡,虚弱到了极点,微含歉意的抚了抚马首后,方才扑通”一声,舒躺在满是血污的草地上。
索邈卸下兜盔,本想与傅弘之商讨后策,见其瘫软的姿态,苦笑摇了摇头,说道:“仲度作一军之主将,远不必每每冲锋陷阵————”
“那梁————刺史又为何从汉中远道而来,驰援我等?”傅弘之竭力的侃侃谈道。
他确是没想到与朱林沉寂、镇守于汉中的老将援赴关中,甚至乎还携来这千馀虎纹鲜卑甲骑。
“明岁便要及半百了————再不冲一次,往后怕是折腾不动了。”
夕阳的倒影下,索邈抚着灰须,矗立在原地。
身影虽显黯然,筋骨处的疼痛,以及一众因生疏而留命沙场的旧部,唯有他知。
这支鲜卑铁骑相隔近七年,再而出现于战场上,纵使平日未落下操练,那些骁勇的士卒也在不断的老去。
“去岁末,我听闻主公要攻凉陇,复河西,再起丝绸商路,好些日子都睡不着觉————”索邈自觉疲累,遂也躺靠在地上,徐徐道来:“谁知那胡虏奸诈,非要趁刘公病重之危南下。”
索邈出身于敦煌索氏,自年轻时寓居汉中,屡屡不得志,桓玄称帝后,他预料乱世将至,遂一鼓作气离了汉中,一路颠簸之下,投了刘裕。
那时元兴三年(404),刘裕唯有一留在京口的长女,连儿子都未有,索邀经受的颠簸”,也多半是因此。
他这一代与傅弘之、沉林子不同,昔日刘道规、刘毅、何无忌、孟怀玉、龙符、孙处、刘敬宣等皆在。
若这些老人”尚还存活于世,关中也绝无此吃紧窘迫。
傅弘之本还津津有味的倾听着索邈缅怀过往,可不一会,呼噜声便悄然响起。
“你也勿要觉得我娇揉造作,汉中无仗可打,用起槊来————”
听此,索邈愣了愣,眉头紧皱的起了身,缓了片刻,才令四五名士卒将傅弘之抬上车,护送回府邸歇息。
傅弘之离去后,善后的工作就全权交由沉林子、蒯恩二人料理,将敌我的尸骸分清后,有的运回故地,施以抚恤,有的就地安葬,有的则是直接焚毁,以免生发瘟疫。
先是尸骸,再而是夏骑未能牵走的无主战马,再而是甲胄、军械等。
士卒们疲惫无神的清扫着战场,若非城中那一辆辆用作赏赐的钱帛,他们之中已无馀力在劳碌帮衬。
随着天色昏暗下去,沉林子便领着索邈、蒯恩等远道相援的诸君,斩杀死马,截获的羔羊牲畜等,脯食三军。
也就是后方漕粮源源不断输送,在此夏军初退之际,还能如此享用肉食,直至饱腹,实在难得。
不少军士隐忍数月,吃到近乎要吐出,干瘪的腹部高高隆起,尤如怀孕八月的妇人般。
“稳固中阵,止住溃散,大败夏虏,将军之功,不可没,弟已陈书战报两封,加急禀于长安。”
面对沉林子的赞誉,索邀也未效仿那些凡俗礼节,只是点了点头,举樽对饮。
“郡中父老、子弟义军、青壮、辅兵等的功依不可没,大战将歇,也不知那赫连勃勃是否亲军南下,当务之急,还是应安抚鼓舞人心为重。”索邈将樽中酒水一饮而尽,述说道。
沉林子连连颔首,又即刻唤文僚,拟令,传颂胜果,宣扬威名,功绩等。
尤其是那些资助钱粮、车乘,甚至将族中子弟送上战场协同的父老”们。
杂役民壮等也应适当奖赏,不用太多,雨露均沾即可。
来日之事,众人无所得知,此战伤亡粗略统计后,斩敌首级约有五千馀,死伤士卒依有四千多数,与其不分上下。
这其中因推搡践踏而死的占了许多,以步卒换骑兵性命,归根结底,还是胜了。
只此一日,万馀性命纵失,对于诸将而言,堂中的酒菜佳肴也无往日香甜可□,抛开将士情谊不谈。
有的部曲将麾下士卒十不存三,人死的死,伤的伤,几乎要成了光杆司令。
存活不到半数的幢、军并不少,此后还要重新整编军伍,发放抚恤等,又是一大棘手麻烦事。
当然,再麻烦也是好事,同如夏军,连己军尸首都带不走,更不用相比。
军心动摇,就算赫连勃勃领军来犯,想要在短时内攻克咸阳,难上加难。
“主公在彭城染了病————”索邈放下酒樽,忧心忡忡道:“前锋打了胜仗,后方却难安稳,主公的年纪————”
沉林子见索邈并不知实情,开始多愁善感,哀声叹气起来,笑了笑,说道:“索兄不必担忧,主公乃天命之人,不过一风寒尔,几日便可痊愈。”
听此,索邈心中五味杂陈道:“难道是我杞人忧天不成?至长安时,世子等都不觉主公患病是大事?”
“我不善饮酒,泾阳守备不可懈迨,兄可否同我至院中散散醉意?”沉林子起身摆臂相请道。
索邈到底是老人,经营地方重载,顿然看出沉林子是有难言之隐,想要借一步私谈。
“我也多年不沾荤腥了,若非杀退那胡虏,也喝不了多少。”
说着,索邈便与沉林子共行至稍显破落的别院,望着夜色,蹒跚缓步的走着o
“索公是不知实情,主公之病————是为心病。”
要是论辈分,沉、索二人相差近二十岁,以兄弟相称已是占了便宜,职权虽不重,但称一句公并不越矩。
“心病?”索邈诧异问道。
“胡虏进犯,关中动荡,要想维稳,必当灭夏,收复岭北诸地。”
话音落下,沉林子忏愧道:“此胜——是误了大局,我本不愿出城迎敌,但陇右告急,军民人心绝不可弃,若不施加前锋压力,虏军还要增兵于略阳————”
天下大事,哪能按照他们顺遂的推演行进下去,战局变化莫测,要想让夏军主力乖乖的束手入瓮就擒,不大现实。
哪怕最后未能歼灭其主军,此番击退,也能争取数载的休养生息、经略关中的时间。
沉林子见索邈还处于一片朦胧之中,也不焦急,来回扫量了四周一番,依附其耳畔,低语道。
正处于不知所以的索邈倾听后,须鬓颤了颤,连连摇头苦笑道:“原是如此”
o
“索公也勿要怪世子未实情相告,此事知晓的人,自当越少越好。”
“此大事,我断然不会脱口相告他人,你大可放心。”索邈转而正色担保道。
“晚辈不是此意————”
“无妨无妨————”索邈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刚才与你说的都是实话,确是有些年月不曾畅饮,可要再回去喝些?”
“索公相请,不敢推脱。”
“走!”
天水,上邽城外。
一片片连绵营寨伫立在城外,尤如一道道壁垒,将晋军阻绝于内。
午夜,中军大帐之中,王买德尚未入眠,他一边阅览着缴获的帐册,一边观探舆图,兵俑等,脸色不缓不紧,云淡风轻的观望着现下局势。
显亲易攻难守,赵玄、刘荣祖二人不愿坚守,徒徒损耗兵马,便领着部分民户南撤至上邽,王买德与徐师高便不费一兵一卒领军入驻,逼近天水。
城中晋军守卒约有万数,这其中是加之了刘荣祖所辖之残部,才满打满算凑齐的万人军,水分掺杂不少。
王买德克略阳后,一路招安抚慰氐部及羌民,未复刻往日赫连勃勃之暴虐,——
这也让夏军的风评好转了些许,但也仅限于此。
要想做到似刘裕那般人心归附,依然远远不够。
恩威并施,本是最为熟见的手法,奈何赫连勃勃往前所为,众人对他只有畏惧,而不是敬、爱等。
残暴或可使人暂时臣服归顺,可这也只是短时的,保不齐哪日再次反叛。
届时,如徐师高之辈,甚至无需旁人煽风点火,暗通曲款,自然而然的就反了,也无人能掣肘,管束。
攻伐战是个细活,速克关中,除非其内部大乱,不然多半还要僵持上个一年半载。
夏国的家底不比晋,赫连昌等之所以焦急出战,盖因错过此良机,往后再克关中,怕是只得在梦中。
等晋廷彻底稳固下来,自保都显困难,别说进取了。
王镇恶等将可不必那些姚秦宗室,没一个是软柿子好拿捏的,加之收编秦骑,广施仁义,且欲经营马政。
这雪球一旦滚起来,便停不下,只会越滚越大,直至碾到统万城前。
一阵夜风飘入帐中,残存摇曳的烛火霎时寂灭。
王买德惶了惶神,似是觉得克关中艰难,轻叹了口气,又唤了声侍卫,重新点烛。
当帐内再次恢复亮光,帐外却响起了马蹄声。
“军师可入睡?”
“尚无。”
文士接过战报,大步入帐,双手递于王买德后,叹声道:“王公,殿————殿下退了。”
王买德怔了怔,微微颤着手将纸报折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