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阳城外。
赫连眼见着两军人马合并压进,神色忧虑。
他没有必胜的把握,此战若败了,不敢设想军心会跌落至何处。
到了这各自前军的决战之机,赫连却怯了场,无心加注对赌。
“殿下,仆等攻城月馀,贼寇龟缩于城中,克城艰难,现下贼寇蜂拥而出,仆等退了,不知何时才能攻克二郡渡河南下,破取长安————”
“殿下当以大局为重,或可先行撤军,等侯陛下的旨意再作定夺。”
“你们汉人说的将在外,军——民不受,圣旨到了,贼寇都退了,还打个甚?
!
“将在外?杏城距此不过百里,也可称外?”
“同你们这妇人作态,何时能克城!”
“麾下来报,长安又送来十馀辆钱帛金银入城,定是做了封赏,要是败了贼寇,这些便都是我————殿下的————”
赫连尤豫,其摩下文武满是焦急之色,众说纷纭。
要么打,要么退,偏偏就两条路,赫连始终不敢踏出一步。
这些做臣僚的顾忌哪有他多,身为太子,围攻咸阳一月,小败了一仗,灰溜溜的退回去,要是令父皇得知————
原先他是主战,得知晋军有水师,有两千馀重骑,加之其新胜,士气高涨,纵使出城野战,也讨不得好。
他这一撤,威望大跌不说,军心还要再受动摇,再次卷土重来,攻克泾阳,更是难上加难。
不管王买德是否攻克天水,也不管赫连勃勃将后领兵南下的攻势都会被他延误,届时他与赫连昌平起平坐”,岂不成了笑柄?
几个弟弟无不凯觎太子之位,自南伐起,都在竭力的表现自己,以此来讨得各部的帮衬、辅佐。
要领胡部认汉人那一套嫡长继承制,无疑是异想天开,连赫连勃勃本人都有意令诸子明争暗斗,作养蛊之态,可想而知赫连所承受的压力。
立功名的机会本就少之又之,他若不抓住,安知下次赫连勃勃还是否令他统军?
麾下若无兵马,他这个名义上的太子,与砧板鱼肉、待宰羔羊有何分别?
在一句句殿下的呼唤争吵中,赫连心一横,策马上前的同时,又令诸军散开,列阵迎敌。
沉林子与傅弘之两路人马汇合后,并未即刻重编整队,一来是因士卒难以在短时间契合,二来是有两位主将统率,难免混肴了军令,故而以中军为界,各自排列在左右。
如此一来,既可保持灵活性,又可在夏军掠阵骑射时处于同一数组还击,两不防碍。
“咚咚咚一”鼓声接连涌起。
前列的步卒脚步愈发沉稳迅捷,举着刀盾直往其中营步进。
在决定交战后,一万馀夏骑分作四军,想要将离城门愈发远去的晋军裹挟在内,断阻其归路。
见赫连璜十分贪心,傅弘之旋而令步卒缓速,先以弓弩矢雨压阵。
“嗖!!”
在无命中同袍忧虑后,弓手拉弦如满月,弩手则是全神贯注的贴着准道,预瞄夏骑着马首、胸膛等处。
箭矢并非无穷无尽,守城时还有民壮在停战间隙时回收箭雨,野战则不尽然,若是败了,命、甲胄、军械都要留在场上,连裹尸而还都是奢望。
河岸处的一暮暮,再次于旷野上重演,箭雨激射而出时,又是射翻一片片人马。
夏骑施以颜色的弛骋还击,开始往晋军左右迂回游射。
前列的步卒,如刀盾手、戈枪兵纵使是狂奔也难以追上敌骑,索性就地止步,列盾墙抵挡。
赫连一声声高声怒号之下,各军分散开来,若非兵马实在太多,在弛骋的马速下,弓弩难以瞄准命脉,杀伤力自然而然的削减不少。
“咚咚咚——”鼓声迭起。
见局情火热起来,傅弘之纵马出阵,率领着剑盾重骑,屡试不爽的往那中军大纛所在之处奔腾而去。
此般一来,又是将步卒弥留在了原地,沉林子顺势而为接管指挥权,镇守中军。
甲士们不再单一的面北列阵,而是同夏骑般迂回绕圈,将中军后方围裹在其中。
一辆辆厢车、栈车在辅兵的推搡下列在两翼,处于左右的甲士顺势登上车乘,将盾牌架在车辕处,弩手穿过人海,齐齐上车,向密集涌动的马群中抛洒箭雨。
本欲直冲中军的夏骑见到车厢,霎时间感到心悸,望而却步的继续拈弓搭箭与晋军对射。
两万大军相击交战,连平野都有些铺不大开。
傅弘之将三千骑尽数领出直奔赫连时,后者在得知叱干衡的口述后,未正面迎敌,而是同中军三千馀骑一边兜转马首,一边从壶袋中抽出羽箭放矢。
剑盾重骑兵娴熟的抬盾抵御,在百馀人马陷阵倒地后,令旗飘舞,偏将见傅弘之摆臂往东北行进,即刻响应,调转方向,往西北处弛骋。
晋骑猛然变向,倒是令赫连有些措手不及,不待他回身游击,傅弘之已领骑冲向两翼迂回对射的夏骑。
若从高处俯瞰,能窥探晋骑变阵之快,三千馀骑兵本是列锥形阵,尤如一把长剑突入敌军中阵,但其改变阵型后,轻柔化作镰刀,将大军左右的夏骑反裹于其中。”
厢车上的甲士猛然落车,与后方的枪兵戈手快奔突进。
四千馀夏骑再而被晋骑黏住,短兵相接的混战于一处。
这些轻骑弓马精湛,有的已趁其突阵前转向驰离,有的干脆以反方向纵马,避过冲击后,再调头迂回。
轻骑兵越虽要比重骑轻巧的多,但依然有反应慢了一拍,或是被弓弩手击伤马匹的骑兵,奔逃不及,被刀剑斩于马下。
赫连见傅弘之领骑主攻于左右两军,遂怒吼下令,率着近五千馀重骑,从正面往晋军中阵驰突。
与此同时,一军夏骑在几番激射,迂回至晋军后阵,在面对两列严正以待的枪林后,怒吼着掠阵而进。
“砰!砰!”
“噗!!”
先是一阵阵铁肉的撞击铮鸣声,后是两军士卒槊、枪贯穿血肉的噗声。
嘶鸣,哀嚎,怒吼。
绞肉场之中,千音馀绕,刺激着每一根紧绷着的心弦。
众军士血气翻涌不止,无惧生死的杀向敌军。
在一名名枪戈手被后继的重骑撞飞后,阵线渐而松散,糜烂。
瞬息之间,前后的夏军重骑几乎要贯穿至中镇。
沉林子见状,在亲兵的簇拥下,提剑纵马迎敌,与赫连所军鏖战一起。
一名名骑兵突阵而进,晋军并非机器,看着身旁的同袍愈发稀疏,刺来,挥舞横扫而至的枪槊接踵而至,很快便有人丧胆往后四方奔逃。
怯战尾敌者,还未跨出几步,便又被槊尖所贯穿。
两翼的夏军轻骑先行支撑不住,开始溃散奔逃起来,傅弘之见中军支撑不住,转而领着骑兵与奔涌的步卒转身突进。
“杀!!”
正当两军交战的难解难分时,东南角,再次涌出一军人马。
准确来说,应当是一支骑军,人人身披玄甲,胯下的战马也配有清一色银铠。
为首的骑将,长相身量与汉人格格不入,包括其身后的骑士,亦是如此。
索邈深深呼了口气,将玄兜牢牢紧系在头上,又扫了眼马蹄处的铁环,握紧了手中的大槊,单骑而出。
“驾!!”
“嘚嘚嘚——”马蹄声密集而清脆。
饶是只有千馀骑士,在人马的重甲之下,依卷起了一阵阵烟尘。
酣畅厮杀于阵中的赫连,霎时间还未注意到这支甲骑,待到亲将高声提醒,才愣愣的回过神来,侧首望去。
半晌过后,泾阳以北,北面三原县方,同时荡起了滚滚烟尘。
另一支骑军暴露在荒野中时,人数虽比具装甲骑要多上一倍,但军械、甲胄都难以比拟,轻重参半。
晋军中阵濒临溃散,三原的守军又援驰而来,赫连稳住了心神,再而高声号令重骑突进。
倾刻间,一千甲骑破风呼啸而至,将临近的溃散步卒逼离身前,直往后阵的两千夏军重骑突杀。
“砰!!”
“噗!!”
这些甲骑挥舞槊矛、驾马的动作甚至要比夏骑娴熟不少,面色身量却相差无几,甚至有部分骑士冲杀时还会嘶喊着纯正鲜卑语。
叱干部的鲜卑骑兵本在奋勇杀敌,听见晋军甲骑呼喊着母语,顿时愣住了。
在这片刻晃神之际,后阵夏骑受四面夹击,随着左右的厢车愈发推进,枪槊捅进,不等中军崩溃,两千馀鲜卑重骑纷纷倒地,栽落下马。
四方皆有两军奔走的溃卒,无主战马成群结队的受惊驰离。
待到夏军援骑入阵时,战局已趋向平稳,中军被人马的尸骸填满,左右厢车上前仆后继的弓弩手近乎要射空了箭矢,转而举着刀盾落车杀敌。
一千馀甲骑在不分敌我冲杀了数百名,千馀重骑后,中军的溃势终于止住,沉重的人马铁铠尤如大山,同着两翼步卒剑盾骑兵重新列阵杀进。
赫连见冲散晋军功亏一篑,脸色铁青不已,纵使两军死伤不分上下,他也难以接受此般的局面。
见着傅弘之领着残部包裹而上,他近乎要将牙齿咬碎。
在数刻尤豫后,他将牙缝中碎肉混着血沫吐出,兜转马首,领着一众陷阵重骑回身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