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处浓烈的黑烟,令众人身心一凛,握着鞭绳的手不由冒出冷汗。
北、东、西、南,四路兵马将他围堵在中间,虽三处兵力寡少,罗网短薄,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与晋军正面相击,冲阵突围。
加之南岸的两千馀步骑,一共五千兵马,撕网并非不可能之事,只是作为骑军引以为傲的机动性与主动权不复,硬逼着与其交战。
赫连昌在这危急之时,还不忘冷静下头脑,分析着阙处。
顺流的战船航速不比疾驰的轻骑要慢,即使沿岸有己方哨骑,待其通禀知会,水师都已杀至浮桥处,断阻了南岸夏军的归路。
本是想断关东漕运的赫连昌,现今被倒打一耙,心中五味杂陈,若非碍于士气,他已然要失态。
越是危急,他便越要冷静,这样才能稳住部众,若将帅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士卒定然毫无斗志。
半盏茶时间不到,南岸的兵马已尽数往赫连昌所处收拢,重新编队,列阵,一气呵成。
碍于战前鼓舞、思想工作做的极好,将士中,唯有极少数显露气馁之色。
更多的,则是对那爆裂的蒙冲感到惊愕不已,些许信仰神明者,还不免在口中呢喃,此为道家仙术、天谴等诸如之类的言语。
好在各军官纷纷喝斥,才未使这种谣言传播下去。
南下前,赫连勃勃等可没少打听刘义符的事迹,得知后者在建阳曾有天师之名,又见状若天雷,不可言说之物,想偏了些,也在情理之中。
“报!东寇至五里外!”
“报!南寇至六里————”
“报!西寇至————三里!”
赫连昌无时间再深思,他听得王镇恶行军如此之快,惊诧问道:“他六千人,怎转眼间————”
“殿下!西寇以千数骑兵作先锋————”哨骑忐忑说道。
“你早前怎不通禀?!”赫连昌大惊,怒斥道。
“仆未见骑军,是——是那王镇恶有意藏兵!将骑兵安置在军后————仆一行十骑,如何抵的住那弩矢?”哨骑欲哭无泪道。
赫连昌责怨过后,多半是要将他斩首示众,若再不多言解释,恐怕数刻后,脑袋便要掉在地上。
“藏兵?”赫连昌愣了愣。
普军的弓弩,各国无以比拟,要冒着箭雨冲至其军后探查,确实不大可能。
得知千馀晋骑已至三里开外,河道断绝,赫连昌身心俱疲的登上战马,领兵往东南角进发。
宋凡、魏良驹二人横立在军前,他们将面甲卸下,用玉镜观察着敌情。
“王公令我等勿要突进,暂待毛将军的兵马。”
宋凡瞟了他一眼,侃侃道:“有了儿女,你倒是稳当了不少,若在从前,怕是已领着弟兄们冲杀上去。”
魏良驹笑了笑,不置可否:“有了家室自然不同,我爹娘皆在长安,要还是冒失,往后也不过做一冲阵小将————”
听此,宋凡怔了下,沉吟了片刻,说道:“往前怎不见你这般————”
“你要是到那闾里去住几天,见了————唉——权当我没说。”魏良驹顿了下,轻笑道:“不过世子寻的那老师,确实是个人才,连我都能识字看书————”
宋凡见他在这数月间变化颇大,判若两人,竟对其感到有些陌生。
“刚才那太守与我说空城计,放在往前,我还听不懂哩。”
“你是要做那阿蒙不成?”
“哈哈,我没他聪慧,三日肯定不够,但————三年总该够了,反正我还年轻“”
。
魏良驹将刘义符对自己勉励的话倾诉而出,脸色也不再紧绷,在阵前与宋凡说笑起来,似是将那网内的大鱼,已是囊中之物。
谈笑之间,后方了传令骑兵至前,转述信令。
“潼关兵马离胡虏不足一里,将军有令,让你二人紧随胡虏,相距不过一里,随时迎战。”
言罢,令骑调转马头,又转向王敬先那一军方向,疾驰而去。
“诺!”魏良驹不敢托大,止住了谈笑,再而将面甲带上。
往前他身材高瘦,在人群中似作旗杆,现今日日有肉粟吃,腰部也不自由的粗壮,当下全身披甲,立于着有马铠的高头战马上,加之玄色面甲,气势巍然,令人望而畏惧。
非他是这般,宋凡等三百馀麒麟军士皆是,马养肥了膘,矫健迅猛,人亦然。
身上的肥膘不但是气力,更是一层“内甲”,纵使刀剑穿透外侧内外两甲,依然伤及不到根本。
这千馀铁骑弛骋,尤如一座小山在徐徐腾挪。
与其说是肉贴着甲,倒不如说是甲贴着肉,钢铁在平野上留下道道深陷的印痕。
华山以东,四千晋军排列着方阵,徐徐行进,前排中央的数百名甲士,举着大盾徐徐行进,其后则是两枚举着长戈的步卒,再其后,便是一列列弓弩手。
在军阵左右,还有两百馀游骑兵作屏障。
阵型整齐有序,军士的踏步声如警钟般,激荡着夏军紧扣的心弦。
————
毛德祖策马在中阵,身上的明光铠在夕阳上显露出一抹赤红色,显得其面色红润,神采矍铄,有条不紊的驱使着四千士卒往前紧压。
赫连昌见状,虽知自己横下心来,能一时冲散军阵,但免不了要搁置半数人深陷在阵中,北面有骑军尾随,西面有千馀杂乱的士卒,无论作何选择,都应当是向西突围。
他知晓王镇恶率军在后,华阴这一千守卒,不过是引他上钩的诱饵,现今已退无可退,必须做出决择。
虽心中满是懊悔,但世上无有回头路,若要阻绝关东的援道,必然要过渭水,潼关定然攻克不下,浮桥又被炸断,供他撤离的道路少之又少。
想到此处,赫连昌对赫连怀着恨意,徜若后者战事顺遂,攻克咸阳,逼近京兆,他又怎会落得如此窘境?
赫连昌知道自己有所激进,但他这全是为了“大局”,赫连打不开局面,难道十万大军就要一直止在岭北不成?
“但随我行!!”赫连昌先是吼了一声汉语,再用匈奴、鲜卑语喊了一声,转而手持马槊,与前列的数百铁骑向西面的晋军冲杀。
“嘚嘚嘚——”马蹄声骤然响起,愈发拔高。
夏骑发起了冲锋,两侧的步卒也紧握着刀盾,跟随着赫连昌奔袭杀去。
“咚咚咚”战鼓声猛然迭起,振奋着血气翻滚的战意。
地面在颤动,战马在嘶鸣,士卒在怒吼。
王敬先看着肉山向着自己涌来,顿时有些慌乱,他频频望向侧后方,期盼让王镇恶、魏良驹两军前来援助。
不等他放出驿卒请求,骑兵已冲至近前,前列士卒用肩肘顶着盾牌,想要抵挡着铁骑践踏。
“砰!!!”
肉铠撞在稀少不成规模的大盾上,将一名名前列士卒撞飞出去,摔落在后方。
“噗!噗!噗!”一杆杆枪槊刺过胸膛、脖颈,溅起一抹抹血花。
赫连昌继承了赫连勃勃的血脉,身材魁悟壮硕,将近八尺六寸。
此时在亲兵的簇拥下,如入无人之境,砍杀着左右惊恐的敌卒。
还未待毛德祖一军压上来,王敬先所部被赫连昌这么一冲,便丢盔弃甲,散了阵型,往西方奔逃。
赫连昌未被血气冲昏了头脑,他见有空处,丝毫不尤豫的领着四千馀骑奔驰,将东面的晋军步卒甩在身后。
一发发弩矢划空而来,射倒了跟在马匹后方的步卒,赫连昌对这些将死之士,不管不顾。
他一边埋头伏低在马背上,一边将角弓取出,又接连从箭壶中抽出羽箭,搭弓激射。
四千骑兵纷纷效仿,开始侧身游射,将尚在抵抗与追击的步卒扎成了刺猬。
最甚者,从面至裆部,足足插有二十馀支箭,渗出的血迹还未凉,便已流干。
马蹄践踏着一具具倒地温存的尸骸,边走边射。
后方的晋军弓弩手原本还能占于上风,直至其越发越去,也再难遗留下敌军。
毛德祖并未焦急,他收拢了王敬先一部的溃兵,再而重新列阵,稳当的向西面的敌骑追去。
王镇恶立于高台之上,嵌入铠甲中的玄帔随风飘舞,他微微皱眉,摆臂下令。
台前的军阵,密密麻麻的士卒开始列阵,一张张大盾塌在地面上,发出一道道“哐当”声。
长戈从两面大盾间的空隙处架起,从外望去,尤如一台台闸刀,等待着“囚犯”受刑。
一张张大弩上弦,对准着迅疾奔腾的骑兵。
两翼的骑兵举着刀盾,以肉身做阻,牢牢的庇护着中军。
鼓声响起,大旗在空中剧烈摆动,两里开外的“玄山”逐渐涌动。
远处奔涌而来的三千馀骑,想要从大阵左右的空袭处兔驰,还未等其奔腾至阵前。
一千麒麟军已蓄势待发,同尖刀般从中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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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马铠,在此刻凸显了作用,前列的夏骑或还能竭力抵挡,中部乃至后部的游骑,似如薄纸,在山峦崩塌下,不堪重负。
铁骑穿插而过,将四千骑阻断成两军,与夏军短兵相接,左右迎敌却能不落在下风。
被截停撞飞出去的夏卒不计其数,从半空坠落,脸色扭曲,五脏六腑俱裂。
一名名骑兵栽落马下,其中有晋骑,有夏骑,但以数量而言,后者在剧烈增加、渐渐不支,前者愈战愈勇,除去冲击时死伤了数十人外,顿在阵中,短兵相接时便游刃有馀。
“杀!!”
魏良驹在亲骑的簇拥下,猛然挥舞长槊。
“噗嗤!”槊尖贯穿脖颈,将其举起,摆荡向密集处。
四五名敌骑渐渐围了上来,欲将那奋勇骑将斩于马下。
长枪刺出,本以为嵌入其甲胄的胡将心中一喜,还未来得及拔出,枪却被牢牢夹住。
玄甲骑将吼了一声,大手攥着枪柄,掌间血水还在不断流淌。
“扑通!”
巨力之下,胡将跌落下马。
“噗!!”
胡将双膝跪在地上,铁槊自上而下贯穿至腰后,将其洞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