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家(1 / 1)

“父亲,是该起程了。”刘义符忧声道。

他不知刘穆之病情是否有所好转,哪怕噩耗已在半途之上,箭已搭在弦上,不得不放。

刘裕身着虎裘,在堂内众文武的自视下缓缓起了身。

待刘裕将至堂外,谢晦跟随在后,轻声朝刘义符说道:“若事不成,世子当以己为重。”

刘义符面色如常,未尝应下,也未尝否决。

一众南士皆要随刘裕过潼关至彭城,留他一人与王镇恶等诸将,及王尚、修、杜骥等共守关中。

这样的班底,莫说关中,函盖凉、陇、岭北等,绰绰有馀。

大半天下的将帅在他摩下,而刘义符任雍州刺史,兼都督二州诸军事,权柄前所未有的大,重压也不可避免的随之而来。

一月二十日,孔季恭、王弘等已在彭城恭候了三日有馀,只待刘裕亲至,便可实施先前定下的计策。

丁旿及白直队六百馀人,亦不能免随其南归。

这支精锐中的精锐,虽说有以一当百之勇,但作为私兵,若不在刘裕身旁,多半要为他人所猜忌。

做戏自是要全套,国之战,非六百人可左右,山阳一役,在雍州根本无复刻的条件。

赫连勃勃若是蠢才,执意效仿长孙嵩,绝无今日之功名。

开春阵雨过后,已不再如年前那般冷冽,且有些“燥热”。

刘裕再行登上来时之轺车,独自一人坐在榻上,刘义符则是策马在旁。

丞相府外的静待许久的武士一一脱离站位,有条不紊的值守在车仪两侧,他们望向那街口簇拥如山海般的百姓,不经意间微微低下头,好让兜盔遮挡住脸。

起初入长安时,刘裕亲口所言,庇护治下子民,今刘穆之病复,不能料理政务,后方动荡,诺言在切身利益之下,便显得无足轻重。

常人将刘裕视为枭雄,他自己也不例外,该断则断,在当下的纷争乱世中,信义的档次自然就低。

这也不怪他,司马氏开的头。

当然,明面上上,对众多百姓相告缘由,刘裕是奉司马德宗的诏命而南归。

作为臣下,国于前,己为后,从大义辩驳,因国利而失诺,倒也算不上什么污迹,毕竟刘裕没有同司马懿与刘义符,只指水为誓。

轺车辚辚而行,愈往东,伫立在道路两旁的人影便愈发繁多,甚至乎需要甲士以身作屏障,拦在左右,以免有沉瀣一气者冲撞车驾。

刘裕波澜不惊的望向前方,神色不因两道那挽留的哀求而停留。

霸门前,络绎不绝的胡汉百姓几乎要将城门堵住,一众甲士奋力的臂膀阻拦。

半晌后,终是因寡不敌众而步步后撤。

“明公昔日拒庙堂封国,以苍生为念,今是要弃仆等而去否?!”

一俊彦士子在家仆的拥簇下,高声呐喊。

期望愈大,失望便愈大,当初虽有不少是因虚与委蛇、攀炎附势而恭奉者,但不乏有部分念及旧廷,渴望安定的士民。

越是贫苦之人,越是惊惧失神。

世家子或能安然无恙,他们却不能,在煽风点火下,涌在霸门前的百姓急剧增长,近乎要城门堵塞。

见事态复水难收,一众甲士在军官的指斥下,紧咬牙关,纷纷伸手至腰间。

刀剑脱鞘之声迭起不止,尚存理智者,如鸟受惊而退去。

随着车驾两旁的白直武士严声呵斥,门前再次空出间隙。

刘裕正坐在车上,见此一幕,依然沉默不言。

相比之下,刘义符就没有如此定力,几番轻声叹气,不愿直视那无数双望来的眼眸。

车仗刚一出城门,百馀名父老立在驰道中,挡住了南归之路。

众军士知晓其家世,不敢待其如百姓般粗暴,加之其年岁,稍一伤筋动骨,保不齐就要合上双眼。

“明公!!”

刘义符见状,知晓此一“雄关”在前,硬攻是攻不过去,遂高声道:“兵戈乃御敌之器,怎可向民?!都给我收回去!!”

丁旿侧目看向刘裕,观其未有阻拦之意,旋而吼道:“收鞘!!!”

刀剑再而齐刷刷的收回鞘中,随着车停下,士民自知分寸的不再推搡,静待在两旁。

道中,百馀名父老巍然上前,步履沉缓,却铿锵有力,其中为首鹤发老者,悲声道:“残民不沾王化,于今百年矣,始睹衣冠,方仰圣泽!”

说着,他抬袖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哽咽不已。

另一父老上前,继而哀声道:“长安十陵乃公家之墓,咸阳千间殿宇,亦乃公家之宅,公舍家墓而去,欲归何处?”

话音落下,城门处一片沉寂,饶是谢晦等知晓实情者,心胸亦然为悲戚所笼。

众士民闻言,无不低下头去,轻轻抽泣。

茫茫人群中,有一人情不自禁,高声吟道:“咸阳十陵刘家冢————长安宫阙汉室台!”

刘裕听之,须鬓微微颤斗。

数刻后,他平复下心境,再而落车,徐徐至老者身前,握住其手,无可奈何道:“吾受朝廷诏命,不得擅留。”

刘裕长叹一声,转而摆臂向马下的刘义符,说道:“君等之意,我心中了然,故留车兵在此,令文武贤才共留镇关中。”

老人望向刘义符,再而偏首看向刘裕,屈身说道:“非仆等顽固————若关中平稳,黎庶富足,内外无危,仆等断不敢阻绝明公之归路。”

“我明白。”刘裕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正色道:“镇恶、德祖、敬光、敬士、超石、仲度、道恩等留守在关西诸郡,境内尚有十万兵马,文武俱备,待我料理好庙堂诸事,当会归家。”

事实上,刘裕只对洛阳士民亲口许下诺言,今再而下诺,倒是让父老们安心了些许。

他已应下长安为家,若不违诺,往后或会迁都于此。

老人连连哀叹数声,颤颤巍巍转过身去。

“明公将王师诸将士尽数留在关中,又以世子坐镇,我等乡野村夫,是该知足。”老人,顿了下,又道:“届时明公安顿江左之事,便会归家,我等非顽民,还不快让开驰道,令公早去早归。”

老人面上的泪水早已干涸,此时高声呼喊,颇有些命令的口吻。

城门处哭泣声虽未断,但众士民百姓大都默然刘裕归去,从先前愤慨的语气,继而转变为不舍。

“长安乃公之家,仆等为公之家仆,定为公看守家门!待公归家!!”

刘义符等知晓其心意是何,可听其言语后,依不免有所动容。

长安是汉室家,亦是他们的家。

京兆是,天下亦是。

不论是士人,或是庶民,他们终是汉人,沦落至此,皆拜晋室所赐,刘裕言受天子之命南下,反倒令他们分外抵触。

车轮徐徐滚动,轺车驰过城门,渐渐远去。

饶是出了长安,颠簸徒峭的驰道左右,还有众多百姓驻足相望。

刘义符一直策马相送至潼关下,在路上,一名名游骑驿卒四散而去,不知驰往何处去。

车仗在关隘停歇后,目视着一名名士卒列队东进,刘裕携同着刘义符再次登上城头,俯瞰着西面千里之地。

“赫连勃勃统兵之能,为父不加赘述,千乘战车安放在城内,绝不可有失。”刘裕郑重嘱咐道。

白直队他领去,但战车得留下,这千馀辆战车是抗骑的利器。

关中平原,无山川险阻,无车乘作屏障,直面数万骑军,难以施展拳脚。

“父亲放心,孩儿已令工匠打造战车,强弩,届时若不足,还可征集京兆车马,作厢车御骑。”

言罢,刘裕笑了笑,拍了下其臂膀,转而正色说道:“留你坐镇,为父无忧于失地,而忧你脾性突兀,以身涉险。”

刘义符抿了抿嘴,微一苦笑。

“关中不比匈奴堡一寸之地,也不比那数千士卒,京兆各族若大都心向于为父,向于你,应当酌势而信重,勿要以为其皆是奸佞庸碌之辈。”

“恩。”

刘裕述说接近半刻钟,将要处尽皆嘱咐后,又道:“各郡将士已调度妥当,未有变故,不可变动,为父此去,快则一月,慢则数月,十万兵马在关中,坚守一年足矣。”

语毕,刘裕又道:“赫连勃勃畏为父之威名,多半要待月后,知为父至彭城后发兵,自统万南下,十日可抵咸阳,德祖刚已起程于蒲坂,道济镇平阳,为父已遣令与他,事态炎急,可出城西进,截夏之粮道。”

“长孙嵩驻兵上党,若知平阳空虚,可会寇————”

“仲德已至彭城,不日北上驻青、豫二州,长孙嵩一军并非精锐,断粮无需万数兵马,千人足矣。”刘裕淡然解释道:“且不论其麾下士气低落,纵是平阳失手,亦可退至平阳郡,早前敬之屡屡征募役夫,此时玉璧城,或已竣工。”

修缮宫殿可要比建山城要难的多,在乎雅观,在乎格调,在乎礼制。

建山城就没这么多讲究,垒墙,筑舍,凿道等,皆是力活,人越多,进展便越迅速。

“为父去矣。”

刘裕再而拍肩,转身离去。

刘义符立于城上,抚着墙垛,随着轺车向西弛骋,那道身影似入朦胧白雾中,渐而模糊不清。

蒯恩,蹇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静立了良久,刘义符侧身道:“走吧。”

“诺。”

鞋履嵌入马镫,戎袍扬于春风之中。

一行百骑,齐齐归“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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