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的林间没有风。
一种名为“扭光木”的怪异乔木在这里野蛮生长,它们灰白色的树干上布满了螺旋状的纹路,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拧过。这些树木的枝叶并非实体,而是一团团不断变幻形态的、介于光影与雾气之间的物质,它们吞噬并扭曲着一切穿行其间的光线与神识。
在这里,眼睛和灵觉都会撒谎。
一支由七八名不同种族散修组成的临时队伍,正沉默地穿行在这片光怪陆离的死亡森林中。队伍里,两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剑袍、背负古朴长剑的人族修士,走在队伍的侧翼。他们一言不发,但彼此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之内,眼神交错间,是长年累月才能磨砺出的默契。
他们是兄弟,也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停下!”
队伍最前方,一个由数名“岩石巨人”和“沼泽妖”组成的另一伙临时队伍,挡住了去路。为首的岩石巨人,身高足有五丈,身躯由粗糙的黑曜石构成,关节处燃烧着暗红色的熔岩,声音如同山崩。
“这条路,我们先看到的。你们,绕路。”
这支混编队伍的队长,一名来自“羽族”的修士皱起了眉头。他背后的光翼微微收敛,语气还算客气:“道友,此地路径众多,我们各走一边即可,何必……”
“我说,绕路!”
岩石巨人根本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它巨大的石拳猛地捶击地面!
轰!
大地剧震,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地面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痕。那霸道无比的态度,不容任何商榷。
争执,就此点燃。
岩石巨人天性脾气火爆,语言上的冲突迅速演化为杀机。它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咆哮声中,那堪比一座小山丘的岩石巨拳,裹挟着撕裂虚空的沉重风压,便朝着羽族队长的头顶悍然砸下!
“找死!”
羽族队长勃然大怒,混战瞬间爆发。
法术的光辉与蛮横的巨力在这片扭曲的林间炸开,光影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那两名沉默的人族剑修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同时拔剑。
锵!
两道清越的剑鸣,如同龙吟,穿透了嘈杂的战场。
他们的剑法并不华丽,却凌厉到了极点,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充满了沙场搏杀的铁血意味。剑光如水银泻地,彼此呼应,刹那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岩石巨人,被这张剑网精准地捕捉到。
这名岩石巨人虽不如其首领高大,却也凶悍异常。它咆哮着挥拳,试图以力破巧。
然而,两名人族剑修的配合天衣无缝。
兄长的剑光正面牵制,剑势沉稳如山,一次次精准地点在岩石巨拳力量最薄弱的节点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将那狂暴的攻势一次次卸开。
弟弟的身影则鬼魅般地绕到其侧后方,剑走偏锋,迅捷如电!
嗤啦——!
一道深寒的剑光抓住了岩石巨人因攻击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破绽,狠狠地斩在它的石臂之上。
火星四溅!
一道深达半尺的剑痕,清晰地烙印在那坚不可摧的黑曜石臂膀上,甚至有丝丝缕缕的锐利剑气钻入其中,破坏着它的内部结构。
那岩石巨人吃痛,动作猛地一滞。
它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接着,一股远超疼痛的暴怒情绪,让它暗红色的熔岩关节瞬间亮如白昼!
“吼!”
一声震彻神魂的咆哮,从它喉咙深处炸开。
“卑贱的人族!你们也敢伤我?!”
那咆哮声中充满了被蝼蚁挑衅的屈辱与疯狂。
嗡——!
浓郁的土黄色光芒自它体内轰然爆发,一层厚重的岩石铠甲在它体表迅速凝聚成形,防御力瞬间暴增数倍。它的攻击不再有任何章法,彻底化为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宣泄。
空气被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与此同时,一股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腐烂水草气息的腥臭味,从战场的阴影中悄然弥漫开来。
一名一直隐藏在扭光木阴影里的沼泽妖,身躯如同烂泥,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它那没有眼睑的浑浊眼珠死死盯着两名剑修,腹部一阵鼓动。
噗。
一股墨绿色的毒雾,无声无息地喷吐而出,借着混乱的光影掩护,如同一条毒蛇,瞬间罩向配合无间的两名剑修。
那毒雾,无形无相,却带着腐蚀神魂的阴毒特性。
两名剑修全神贯注于应对狂暴的岩石巨人,等察觉到不对时,已经吸入了一丝。
仅仅一丝。
两人身形猛地一僵。
他们只觉得体内的法力仿佛陷入了泥沼,运转速度瞬间慢了三成,流淌的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原本轻灵的动作变得无比滞涩。
高手相争,一线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就是这一慢!
那岩石巨人狂暴的巨拳,已经遮蔽了他们头顶所有的光!
“砰!”
弟弟反应稍快,仓促间横剑格挡。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碎的断裂声。
他手中的上品法宝长剑,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朽木般应声断裂。紧接着,那石拳余势不减,狠狠砸在他的胸膛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的胸膛以一个恐怖的角度深深塌陷下去,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拍飞的破烂口袋,口中喷出的血箭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接连撞断了三棵粗大的扭光木,最终了无生息地挂在一根扭曲的树杈上,鲜血染红了那灰白的树干。
“不——!”
兄长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嘶吼。
他想要冲过去,想要救援自己唯一的亲人。
然而,那份因毒雾而产生的滞涩,成为了他无法逾越的天堑。
另一只更加巨大的石拳,带着死亡的阴影,从他视线的另一侧,狠狠砸落!
他只来得及转过头,瞳孔中倒映出那毁天灭地的一拳。
轰隆!
地面被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巨坑。
烟尘弥漫。
坑底,再无半点声息,只有一滩模糊的血肉与碎裂的骨骼,深深地嵌入了泥土之中。
“哼,人族,就是废物。”
那名手臂受伤的岩石巨人,朝着巨坑的方向啐了一口混杂着石屑的唾沫,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两只碍事的虫子,便转身去对付其他敌人了。
这些画面,仅仅是冰山一角。
在强族林立、法则残酷的太外天,人族修士的性命,廉价得如同路边的草芥。
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努力,他们于绝境中磨砺出的剑法与默契,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那根植于血脉的歧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高大宝在遗忘边陲击败三大异族天骄的消息,确实在人族内部掀起了巨大的波澜,点燃了无数人心中那一点名为“希望”的火苗。
然而,那终究是遥远天际的一颗亮星。
现实是,他们依旧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里。
现实的血色,冰冷而残酷,很快就将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浇得摇曳欲灭,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绝大多数异族,依旧将人族视为可以随意欺凌、肆意屠戮的对象。在通往遗忘边陲的漫长而危险的路径上,人族修士的鲜血,成了这条古老星路上最常见、也最廉价的点缀。
这一切,都在用最血腥的方式,清晰地表明一个事实。
即便有个别的惊才绝艳者横空出世,人族整体在太外天的弱势与卑微,并未发生任何根本性的改变。
想要真正赢得尊重,想要为族群夺回一片可以喘息的生存空间,前方的路,依旧漫长得看不到尽头,且必将由无尽的鲜血与白骨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