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潮只澎湃了一瞬。
那股源自生命本能，对更高层次跃迁的狂热渴望，仅仅是在他的神魂深处掀起了一道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被太上剑心那绝对的清净与冰冷，强行抚平，碾碎。
高大宝没有动。
他依旧盘膝坐在那片由自身法力开辟出的虚空之中，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火种”。
这个词汇，正在他的识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终极的诱惑，足以让任何生灵为之疯狂。
但他没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这等足以颠覆宇宙秩序的惊天机缘，其背后所牵扯的因果便越是恐怖。
那些自记忆碎片中窥见的、对“火种”同样抱有贪婪与狂热的视线，不仅仅来自被他炼化的三个废物，更来自他们背后那三尊伟岸到无法揣度的永生者。
甚至，更多。
在这场即将拉开序幕的争夺中，他高大宝，不过是一个刚刚挤上牌桌，甚至连座位都没有的局外人。
任何一丝疏忽，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都将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的神念，无声无息地，自眉心祖窍开始，向内反观。
那不是粗略的扫视。
而是一场针对自身存在的最彻底、最严苛的清查。
神念化作亿万缕最纤细的丝线，沿着经脉的走向，逆流而上。它们探入每一条奔腾的法力洪流，感受着其中是否有不属于自己的意志烙印在潜伏。它们渗入每一寸血肉，每一粒骨骼微尘，检查是否有被种下难以察觉的追踪道标。
熔岩巨人王子那暴烈的火系本源，影刃·幽寂那诡谲的暗影法则，光羽·圣辉那霸道的神圣之力，虽然已被【万劫吞天噬道域】彻底碾碎、吞噬、同化，但谁也无法保证，在它们最后的意识消散前，没有留下某种恶毒的诅咒，或是一种指向性的因果信标。
一遍。
两遍。
三遍。
神念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厌其烦地反复冲刷着他的道躯。
没有。
血肉纯净，法力归一。他的身体，在他自己的意志下，完美得如同一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
但这只是第一步。
高大宝的意识，沉入丹田气海。
那颗承载着四季轮转与混沌虚无的混沌金丹，正在以一种恒定的韵律缓缓转动。太初母炁如薄雾般缭绕其上，每一次吞吐，都让金丹的质地更凝练一分。
先前因对抗三尊永生者意志而产生的裂纹，早已被修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固。
他的目光，此刻化作了太上剑心的意志本身，审视着金丹表面的每一道法则纹路。
那是二十四节气流转的痕迹，是万劫吞天的道韵，是他自身大道的显化。
他要看的，是这些纹路之中，是否被强行楔入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一个点，一条线，一个微不足道的扭曲。
都可能是致命的后手。
时间在绝对的死寂中流逝。
高大宝的意识在自己的金丹上巡视了不知多少个周天，将每一丝道韵的起承转合都与自己的本心印证了千百遍。
依旧没有。
他的金丹大道，纯粹，自我，不容任何外物侵染。
最后一步。
神魂。
这是最凶险，也是最根本的检查。
高大宝的识海之中，太上剑心高悬，散发着清净澄明的光辉。
他没有用神念去探查神魂，那无异于用手去触摸自己的眼睛。
他只是催动了太上剑心。
剑心光华大放，如同一面被擦拭到极致的镜子，将他神魂的每一个角落，都毫无保留地映照出来。
他的神魂本源，就在这片光辉的映照下，呈现出最真实的状态。
没有阴影。
没有附着物。
没有被悄然寄生的、属于他人的意念种子。
甚至连那些被他吞噬的记忆碎片，也都在太上剑心的光辉下被彻底净化，只剩下纯粹的信息，再无半分属于原主人的情绪与意志污染。
干净。
干净得过分。
高大宝的心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这意味着，那三个被他炼化的异族强者，在临死前，并未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手脚。
或许是来不及。
或许是他们的手段，在他的【万劫吞天噬道域】与太上剑心面前，根本无效。
至此，清查结束。
与那三大强者相关的因果线，已在炼化过程中，被他以太上斩情之法，彻底斩断。
他现在是安全的。
至少，从因果层面，无人能通过那三个死人，直接定位到他。
那股被压制到极致的、名为“决断”的意志，终于不再有任何束缚。
高大宝长身而起。
整个动作无声无息，没有带起一丝法力波澜。他褴褛的衣衫在起身的瞬间便化作飞灰，一套崭新的、由法力凝聚而成的黑色劲装覆盖全身，简洁，肃杀。
是时候动身了。
“火种”现世，这等机缘，牵动的绝不止那三尊永生者。
整个天外天，所有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恐怕都在等待这一刻。
慢一步，便是永恒之差。
他一步踏出。
身影没有撕裂空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只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前方的虚空，下一瞬，便已出现在洞府之外。
他立于那颗死寂星辰的荒芜表面。
脚下是冰冷、粗糙、布满撞击坑的岩层。
周遭是永恒的死寂与黑暗，远处破碎的星体残骸，在更远处昏昧不明的光斑映照下，投下光怪陆离的巨大阴影。
这里是遗忘边陲。
是宇宙的垃圾场，是法则的放逐地。
高大宝的目光，却穿透了这无尽的荒芜与混乱，如两道无形的冷电，直直射向记忆碎片中指示的那个大致方向。
遗忘边陲那更深、更黑暗、更混乱的腹地。
关于“火种”现世的消息，并非声音，也不是文字。
它是一道震波。
一道在寻常生灵无法感知的、于因果与命运层面扩散开来的震波。
它最先抵达的，是天外天与遗忘边陲交界处的灰色地带。
“混沌之眼”星港。
这里是走私贩、情报商人、亡命之徒与拾荒者的乐园。法则混乱，秩序缺失，唯一通行的货币，是力量与信息。
一座由陨石残骸拼接而成的丑陋建筑深处，终日被上万道光幕环绕的“千目”伊萨克，它那布满整个头颅的一百零八只复眼，正以每息百万次的速度，同时处理着来自不同星域的加密信息流。
突然。
它所有的动作，凝固了。
一百零八只复眼，那无数流转的数据瀑布，在同一刹那，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紧接着，所有的瞳孔猛然收缩，聚焦于一道刚刚从遗忘边陲方向渗透进来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法则波动上。
那波动中，不包含任何实质内容。
但伊萨克，这个以贩卖情报、玩弄因果线为生的怪物，却从那波动中，嗅到了足以让整个天外天都为之焚烧的、终极的贪婪与渴望。
它的身体，那由无数神经束与金属支架构成的臃肿躯体，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战栗。
“封锁。”
伊萨克干瘪的声带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巨大恐惧与狂喜同时攫住的扭曲。
“切断所有对外连接，冻结所有a级以上情报交易。”
它身旁侍立的阴影仆从身形一滞，显然对这个命令感到了不解。封锁“混沌之眼”，哪怕只是一刻钟，损失都将是天文数字。
伊萨克没有解释。
它的一只机械臂以一种痉挛般的姿态抬起，颤抖着，在虚空中点开一道最高权限的加密光幕。
光幕之上，没有图像，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坐标，一个模糊的、指向遗忘边陲最深处混乱核心的坐标。
以及两个由最古老神文构成的词汇。
火种。
现世。
伊萨克的呼吸停滞了。它知道，自己手中的不再是情报。
是撬动整个宇宙秩序的杠杆。
是点燃所有永生者神国的火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