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透过计算所招待间的窗帘,洒在吕辰脸上。
他睁开眼,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晚散会已是深夜,夏先生坚持让他们在计算所住下,免得在街上折腾。
被褥有些潮湿,带着一股霉味。
但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或许是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又或许是昨晚那场会议带来的精神亢奋后的松弛。
谢凯还在隔壁床沉睡。
吕辰轻轻起身,洗漱完毕,镜子里的自己,眼中有血丝,下巴冒出青茬,但眼神清亮。
七点半,宋颜和谢凯也起来了。
三人在计算所食堂简单吃了早饭,乘坐公交车回到了轧钢厂。
“今天你们先回家休息。”在红星所门口,宋颜教授对二人说道,“调研报告和会议纪要,我来整理。刘教授说了,放你们四天假。”
“宋教授,您也……”吕辰想说什么。
“我一天就整理完了,没事。”宋颜摆摆手,“再说了,这些材料我得尽快消化,下周还要向‘星河计划’领导小组做全面汇报。”
吕辰回到办公室,收拾好行李,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一个装满了上海、武汉、西安的兄弟单位送的礼品;另一个是个人物品,几件换洗衣物,还有给家人带的礼物,上海的雅霜雪花膏、蚌壳油就装了一半,剩下的都是的确良寸衫,还有一包武汉的麻糖,用油纸仔细包着。
全部绑在自行车上,一路往家里赶去。
早晨的北京,寒风凛冽,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
早起的人们排着队买早点,炸油条的香味远远飘来。
新街口的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拿着副食本和粮票,等待购买当月定量的猪肉和鸡蛋。
几个孩子围着冰糖葫芦的摊子,眼巴巴地看着,有一个终于从口袋里摸出几分钱,换了一串红艳艳的山楂,小心翼翼地舔着糖壳。
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朴实,艰辛,但有一种顽强的热乎劲儿。
拐进宝产胡同,熟悉的青砖灰瓦映入眼帘。
然而,离院门还有十几米时,吕辰就察觉到了异样。
院门大敞着,门口停着一辆拉建筑材料的板车,车上堆着石灰、沙子和几捆木料。
两个穿着旧工装、戴着报纸折成的帽子的工人,正从板车上卸东西。
空气中飘着一股新鲜的油漆味和木材刨花的香气。
“这是……”吕辰愣了一下,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看门牌,没错,甲五号院。
可院里传来的不是往常的宁静,而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头的声音,还有陈婶熟悉的招呼声:“师傅们,歇会儿吧,喝口热水!”
吕辰推着车进了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院子里摆满了家具,刨花和木屑铺了一地。
他的房间连门窗都卸下来了,靠在墙边,两个工人正在给窗框刷漆,不是往常的暗红色,而是一种更鲜亮的朱红色。
透过门框,能看见里面闫师傅的身影,他正弯腰摆弄着一件半成品的家具,手里拿着刨子,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纷纷落下。
正房门口,陈婶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
她正和刷漆的工人说着什么,一转头看见吕辰,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辰回来啦!”
这一声招呼,院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看向门口。
“吕辰同志回来啦!”刷漆的工人也笑着打招呼。
闫师傅也从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刨子:“小吕,出差回来了?这一趟可够久的。”
吕辰把车靠边停好,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陈婶,闫师傅,这是……咱家要装修?”
“可不是嘛!”陈婶把搪瓷盆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擦了擦手走过来,“雪茹张罗的,说你要成家了,这房子得好好拾掇拾掇。正好你出差,趁这空当,赶紧把活儿干了。”
她指了指吕辰的房间:“你看,门窗重新上漆,屋里墙面也重新粉刷了,地砖也重新铺过。你看多亮堂,多喜庆。”
又指指院子里:“闫师傅在给你们打新家具呢!大衣柜、五斗橱、书桌……都是实木的,料子可好了!”
吕辰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已经摆着几件初具雏形的家具。
一个大衣柜的框架已经立起来,木料是深色的,纹理漂亮;一个书桌的桌面刨得光滑如镜;还有几个榫卯结构的凳子,做工精细。
闫师傅一脸自豪道:“料子是老周寻摸来的好料子,东北弄来的红松和水曲柳。”
又拍了拍大衣柜的框架:“这些骨架,可都是上好的红木,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琉璃厂郑老先生家的三根大梁料,百年老木,干了有些年头了,不变形。我干了这么多年木匠,这么实在的料子,也是头一回见。”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袋,点了一锅烟:“雪茹这孩子有心,请赵家大姐画了这些样式,有些我都没见过,但琢磨琢磨,还真好用。就说这大衣柜,里面分了挂衣区、叠放区,还有专门放被褥的隔层,设计得那叫一个合理。”
吕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陈雪茹这是在为他的婚事做准备。
自己和娄晓娥即将举行婚礼,这房子确实该好好收拾一下,迎接新的生活。
“表哥和嫂子呢?”吕辰问。
“柱子上班去了,今天厂里有接待任务,一早就走了。”陈婶说,“雪茹去缝纫社了,说是赶一批活,下午回来。雨水去晓娥家学习去了,这里闹。”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厨房走:“你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热点粥去。”
“不用不用,陈婶,我吃过了。”吕辰连忙说,但陈婶已经进了厨房。
他摇摇头,提着行李走进书房。
小念青摇摇晃晃的跑过来,穿着厚棉袄,像个小圆球。
“表叔!”她扑过来抱住吕辰的腿,仰起小脸,“表叔出差回来啦!带糖糖了吗?”
吕辰笑了,蹲下身,从行李里掏出那包上海大白兔奶糖:“带了,你看。”
小念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她没伸手拿,而是先回头看看厨房的方向,小声说:“姥姥说,一天只能吃一块。”
“今天破例,吃两块。”吕辰剥开一颗糖,塞进她嘴里。
小念青满足地眯起眼睛,奶糖在嘴里滚来滚去,腮帮子鼓鼓的。
吕辰摸摸她的头,把行李放在书桌旁,环顾四周。
他从上海、武汉带回来的技术资料需要整理,但眼下这环境显然不适合工作。
而且,家里的装修工程正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也静不下心来。
陈婶端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和两个馒头,放在桌子上。
吕辰吃不下,但是也不好拒绝,又喝了一碗粥,陈婶这才放过。
吕辰和工人们聊了一会儿装修的进度。
“门窗漆今天就能刷完,晾两天就能装回去。”
“墙面已经干透了,下午打磨一下,明天上面漆。”
“这些家具,再有个七八天也能完工了。”
吕辰听着,心里盘算着时间。
照这个进度,等他结婚时,房子应该能收拾得焕然一新,只是这些天恐怕只能在书房将就了。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吴奶奶慢悠悠地走进来。
“小辰回来啦?”她笑呵呵地说,“这一趟出差可够久的。听说你们去上海了?那地方怎么样?”
吕辰连忙起身让座:“吴奶奶您坐。上海……挺大的,工业基础好。”
“那是,十里洋场嘛。”吴奶奶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看院里的景象,“装修得好,这房子住了这么多年,是该拾掇拾掇了。”
她又看向吕辰:“你和小娥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
“还没完全定,大概明年春天。”吕辰说。
“春天好,万物复苏。”吴奶奶点头,“到时候咱们甲字号五家,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聊了一会儿,吕辰从书房拿出一包蚌壳油,在场的人手发了一个,又托吴奶奶给各家邻居送去。
吕辰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插不上手。
“陈婶,我出去一趟。”他觉得出去一趟,顺便整点吃的给师傅们改善伙食,“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
“去吧去吧,家里乱,你也呆不住。”陈婶理解地说,“记得晚上回来吃饭。”
吕辰应过,推出了三轮车,找了几块旧麻袋放在车斗里。
然后蹬上车,出了胡同,径直去了天桥水产合作社阮鱼头那里。
年关底下,水产合作社热闹非凡,门口煤灰铺地,队伍排得长长的。
四五个鱼师傅一字排开,杀鱼、刮鳞、剁块、上称,有条不紊,热火朝天。
吕辰直接来到后面仓库区阮鱼头的办公室门口,这里正在进行着大宗交易,大称称鱼,大桶装鱼。
几辆板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两辆卡车正在卸货,阮鱼头吆喝着指挥。
“慢点慢点,这鱼娇贵,可是从天津来到,先上氧气。”
阮鱼头看见吕辰,眼睛一亮,和一个戴鸭舌帽的人打完招呼,迎了过来。
“小吕!可把你盼来了,进屋说话!”他递给吕辰一支烟,引着吕辰进了办公室。
进屋坐下,吕辰也不寒暄,直接道:“阮叔,我朋友托我来说,货已经运到,安排接收一下。”
“好,好,好,就等你朋友这批货了”阮鱼头大喜,“小吕,这次又多少货?”
“各种水产一万余斤,和往年一样,都是顶级货色,另有肥猪四十余头,山羊十四头,禽蛋两千斤,鸡鸭鹅三四百只,腊肉三千余斤。”吕辰报了个数,又道:“阮叔,我朋友需要一些酒,你有没有门路。”
阮鱼头两眼放光:“太有门路了,要多少?”
吕辰想了想:“山西的杏花村来十箱,茅台也要十箱,西凤来个两三箱。”
“泸州来了一批要不要?好东西,名气不大,但是酒好,我这里还有十几箱。”阮鱼头点点头,又问道。
“太好了,要,全要了。”吕辰大喜。
两人又约定了晚上交易,出门时又给吕辰开了几张出库单。
离开阮鱼头那里,吕辰蹬着三轮车,往西直门方向去。
他还要去陈得雪老人那里一趟。
吕辰把车停在陈得雪家门口,锁好,提着两条腌鱼走进去。
陈得雪家的院门虚掩着,吕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呀?”
“陈老,是我,吕辰。”
门开了,陈得雪站在门口。
他越发精神了,虽然依旧瘦削,但腰板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小吕啊,进来进来。”他让开身子。
院子里很整洁,新铺了青砖,墙角种上了几丛新竹,显然最近过得不错。
客厅里摆上了一张新的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已经有些年头了,纸色泛黄,但意境悠远。
“小吕快坐。”陈得雪从里间提出一个铁皮暖壶,给吕辰倒了杯热水,“我这儿没什么好茶,将就喝点热水。有些日子没来了,听说你出差了?”
“去了趟上海。”吕辰坐下,把腌鱼放在桌上,“陈老,这是老家捎来的鱼,给您尝尝。”
陈得雪点点头。
吕辰用杯子暖着手:“陈老,最近……有什么新东西吗?”
陈得雪摘下眼镜擦了擦:“有是有……但……不全是好东西。”
他起身,从房里抱出两个木匣子,放在桌上。
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摞线装书,纸色暗黄,有些书页已经破损。
“这是我一个老友的藏书。”陈得雪轻声说,“他前些日子……走了。儿女不在身边,后事是街道办的。这些书,他们不懂,当废纸卖。我看见了,就收了回来。”
吕辰小心地拿起一本。
是《伤寒论》的手抄本,字迹工整,有朱笔批注。
又拿起一本,是《金匮要略》,同样是手抄,有批注。
一共十来本,都是医书。
“批注的人……医术应该很高。”吕辰翻看着,那些批注见解独到,对经文的理解很深。
“是。”陈得雪点头,“我那老友,祖上是御医。这些书,是他家几代人的心血。可惜……后人不学医了,这些也就成了废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说,琉璃厂那边,郑家……你知道郑家吗?祖上也是开药铺的,藏书很多。他家的小儿子,在文化部门当了个小官儿,为了划清界限,把家里祖传的医书、药方、手札……都拉去销毁了。一车一车的,拉到造纸厂,化浆。”
吕辰的手停住了,他早上才听闫师傅说从郑家收来大梁木,现在又听到这消息,看来,郑家是崽卖爷田啊。
他看着手里的医书,那些娟秀的批注,那些传承了几代人的心血。
化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荒唐。”他低声说。
陈得雪苦笑:“荒唐的事,还少吗?”
吕辰想了想:“那郝师傅那里?”
陈得雪摇了摇头:“不是在他们厂。”
吕辰只能无奈苦笑,他打开第二个闸子。
里面不是书,而是一卷卷画轴,还有几个卷轴盒。
“这些……是我一个老友的收藏。”陈得雪说,“一些字画,一些碑帖拓本。他年纪大了,留着也没什么用。托我换点粮食,你看看,有喜欢的,就收了吧。”
吕辰展开一卷画。
是山水,笔法细腻,意境深远,落款是“石涛”。
又展开一卷,是书法,行草,笔走龙蛇,落款是“傅山”。
都是大家。
“陈老,这些……太珍贵了。”吕辰说。
“珍贵?”陈得雪摇摇头,“在懂的人眼里,是珍宝;在不懂的人眼里,就是废纸。与其将来不知落在谁手里,不如交给你,你懂这些,也爱惜这些。”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这操蛋的年景啊。
“陈老,这些我收了。”他郑重地说,“您开个价。”
陈得雪摆摆手:“你看着给吧,钱票粮食都行。”
吕辰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钱包,数出五百块钱,四百斤粮票,放在桌上。
“陈老,这些,您先拿着。我再给你一些腊肉和粮食,不够的,我下个月再送来。”
陈得雪点点头:“好,这些书和画,你带走吧,好好保存。”
他把两个木匣重新盖好,用布包好,递给吕辰。
吕辰接过,转身出了门,把两个木闸收进农场空间里,又拿出又两袋玉米面和几块腊肉抱进了陈得雪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