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吴所畏,但这个名字是后来改的,我原本叫吴其穹。
“其”是辈分,“穹”是苍穹的穹。
小时候,父亲翻着字典对我说:
“儿子,爸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心胸能像天空一样开阔,别被眼前的日子困住。”
可惜,他没等到看我长大。
在我记忆还很模糊的年纪,他就因病去世了,留下的只有这个名字,和母亲日渐花白的头发。
母亲在经历几次流产后,于高龄时冒险生下了我。
我的出生,从一开始就带着一份沉甸甸的“不易”。
爸爸走后,我和妈妈相依为命。
我们的家不大,很旧,但妈妈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在很多人眼里,我们娘俩就是“穷”和“没出息”的代名词。
好像我人生前二十年唯一能值得被旁人略带羡慕地提一句的,就是我的女朋友——岳悦。
岳悦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初恋。
她长得漂亮,身材高挑,站在人群里会发光的那种。
而我,直到现在我也没完全明白,她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和我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我给她打了一学期的热水,也许是因为我总把她随口一提的小事默默记在心里,也许是因为我总是给他辅导功课……
无论如何,我始终心怀感激。
我真的,真的很感谢她。
感谢她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选择了我。
感谢她陪我度过了整整七年。
大学时,为了不让妈妈太辛苦,我拼命勤工俭学。
发传单、做家教、食堂帮工……什么活儿都干。
也因此,我养成了一个习惯:近乎偏执地收集各种优惠券、折扣信息。
每当我把省下来的钱,或者找到的“买一送一”券兴奋地拿给岳悦看时,她总会眼睛弯弯地笑起来,说:
“吴其穹,太好啦!我们又能省出一个人的钱。”
那笑容,让我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我们用这些优惠券,吃过很多顿打折的牛排、第二份半价的冰淇淋。
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坐在学校门口的一家麻辣烫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氤氲的热气后面,她的脸有些模糊,但我觉得,那就是幸福的样子。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公司,老板苛刻,常把“年轻人要多锻炼”挂在嘴边。
于是,加班是常态,工资却时常拖延,更让人憋屈的是,他还总让我垫付各种办公费用,报销单却石沉大海。
我无数次想摔桌子走人,可看着招聘网上那些要求“三年以上经验”的岗位,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这份工作,已经是我碰壁无数次后才抓住的稻草,我别无选择。
毕业第二年,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疯长:我要给岳悦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我偷偷打听了房价,哪怕是最偏远、最小户型的数字,也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可看着她逛街时偶尔停留在家居店橱窗前的眼神,我觉得,我必须做到。
从那时起,我开始了疯狂运转。
白天在公司应付永远做不完的活儿,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周末还接了两份家教。我像个连轴转的陀螺,不敢停下。
和岳悦的约会,从每周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后来只能匆匆打个电话。
睡眠严重不足,三餐靠最便宜的快餐应付,压力像座山压在身上。
不知不觉,我胖了,整整三十多斤。
脸上冒出此起彼伏的痘痘,头发油腻,眼圈深重,整个人看起来又肿又颓。
镜子里的自己,让我感到陌生和羞愧。我怕岳悦担心,更怕她失望,始终没告诉她我在兼职赚钱买房的事。
我想象着,等到攒够首付那天,我把鲜红的房本突然拿到她面前,她该有多惊喜,多感动!
为了这个画面,我甘愿忍受所有的疲惫和不堪。
尽管我变成了这副模样,岳悦却从未说过嫌弃的话。
她有时会摸着我的脸,心疼地说: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在公司别那么拼,能偷懒就偷懒。”
每当这时,我心里就涨满酸涩的甜蜜。看,她还是在乎我的。
我一边愧疚于无法好好陪她,一边又为自己正在为她构筑的未来而充满干劲。
我很累,但心里揣着希望和爱,我觉得还能撑下去。
在一起的第七年,一个我自认为意义重大的纪念日,我特意请了半天假,约她来我家吃饭。
妈妈知道她要来,高兴得一大早跑去市场,买了最新鲜的小龙虾,念叨着“小悦最爱吃这个了”。
厨房里飘出的香气,和妈妈期待的笑容,让那个黄昏格外温暖。
我站巷子口等她,心里排练着要怎么不经意地透露一点关于“未来计划”的口风。
她来了,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新裙子,很漂亮,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岳悦,快进来,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笑着去拉她的手。
她却轻轻挣开了。
“吴其穹,”
她叫我的全名,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我们分手吧。”
我愣住了,以为又是她使小性子,像过去很多次那样。
我赶紧赔着笑:“别闹了,是我不好,最近太忙了。你看我妈还等着呢,先上去吃饭,吃完你怎么罚我都行,好不好?”
“我不是在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陌生的疏离和决绝,
“我说真的,分手!”
我急了,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歉、保证以后一定多陪她。
我甚至想,要不要现在就告诉她买房的事?也许能挽回?
就在我慌乱的哄劝声中,后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剧痛!
眼前一黑,我踉跄着差点摔倒,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捂着脑袋,晕眩地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皮衣、戴着粗金链子的陌生男人站在我身后,手里掂量着半块砖头。
他姿态娴熟地搂过岳悦的肩膀,把她带进怀里,然后上下打量着我,嘴角咧开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
“你就是吴其穹?”
他嗤笑一声,
“啧啧,名儿起得就不行,吴其穹,吴极穷,听着就穷酸,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自称叫王震龙,是岳悦的新男朋友。
岳悦依偎在他怀里,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只是低声说了句:
“我们走吧。”
男人搂着她,转身走向路边一辆闪着刺眼灯光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护着她坐了进去。
引擎轰鸣,车子绝尘而去,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僵在原地,后脑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都比不上心里那片瞬间被挖空的冰凉。
晚风吹过,妈妈做的小龙虾香气还在飘荡,可我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仿佛都在那一刻被抽干了。
眼中最后的画面,是轿车消失的拐角。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额头顶在冰冷的膝盖上。
自嘲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带着血味。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我倾尽所有力气去维护、去憧憬的未来。
原来,真的抵不过别人一个名牌包包,一辆车和一套我可能永远攒不够首付的房子。
真是……可笑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