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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继往开来(1 / 1)

第118章 继往开来

转眼已是八月下旬,暑气渐消,秋意初临。

严嵩闭门思过半月后,皇帝一道圣旨,召他去西苑觐见。

于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严府那两扇多日未开的朱漆大门重新洞开。

没有煊赫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喧器,只有一辆半旧的青幔小轿,在几名沉默的严府护卫簇拥下,悄无声息向西苑方向行去。

西苑精舍中,嘉靖帝盘坐蒲团之上,对跪伏在地、一身素服的严嵩并未多言,只缓缓道:“元辅年高,国事繁巨,不可久旷。卿既知过,当勉力报国,以慰朕心。

寥寥数语,便定乾坤。

严嵩以额触地,涕泗横流,山呼万岁,旋即重着仙鹤绯袍,再入内阁值房。

与此同时,一道明发邸报传遍六部九卿:工部尚书赵文华罪证确凿,三法司会审定,拟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孥流放。

其身后所遗工部尚书之位,皇帝钦命严嵩主持百官会推。

尘埃落定,最终补缺者,乃是因丁忧去职的前工部尚书一欧阳必进。

由是,欧阳必进成为了杜延霖新的顶头上司。

欧阳必进,字任夫,号约庵,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

此人乃严嵩妻弟,然为官清介自持,素有能名,尤擅刑名钱谷。

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

严党中人暗自庆幸,虽折了赵文华这柄快刀,却换上了欧阳必进这柄看似钝重、实则根基更深的老刀,严党在工部这一要害衙门的掌控,非但未失,反似更稳。

清流之士则扼腕叹息,赵文华虽除,然严嵩不倒,欧阳必进接任工部尚书,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吏治崩坏之“根源”,依旧盘踞中枢,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另一道圣旨,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京师官场激起了更为复杂的涟漪。

圣旨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亲自捧至工部都水清吏司衙门宣读。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忠勤体国,勇于任事。前番河南河工,临危受命,涤荡积,首创招标”之法,解河工燃眉之急;更亲临险地,搏命沉排,筑堤安澜,保百万生灵免于鱼鳖。其功卓着,其行可嘉。特赐婚于前国子监司业王旒之女王氏,以彰其功,以酬其劳。着礼部择吉日完婚,钦此!”

“赐婚?!”

圣旨宣读完毕,衙门内一片死寂,旋即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杜延霖接旨谢恩,心中百味杂陈。

皇帝此举,用意深长。

褒奖其功是真,安抚其心是真,借机笼络这位已赢得巨大民望和士林清誉的孤臣,亦是真。

然更深一层,这“赐婚”本身,何尝不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将他这位以“天下为公”自许、锋芒毕露的孤臣,与清流名门王家捆绑在一起,纳入某种“体统”之中?

圣旨既下,杜延霖于公于私,都需亲往王旒府上拜会。

王旒因率士子伏阙被贬为福建闽县教谕,却因淋雨染恙尚在京师调养。

如今圣旨既下,赴任之期自然延至婚礼之后。

踏入王旒在京的府邸,清雅朴素,书卷盈室,几竿翠竹疏影横斜,映衬主人的风骨。

书房内,王旒一身半旧青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丝被贬谪后的沉郁,却并无多少颓唐之色。

见杜延霖进来,他眼中先是精光一闪,随即化作温厚长者的笑意。

“沛泽来了。”王旒示意杜延霖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清茶,“圣上赐婚之事,老夫已知晓。此乃陛下恩典,亦是————你我两家之缘。”

杜延霖起身,郑重一揖:“晚生徨恐。前番伏阙之事,连累王公遭贬,晚生心中————”

“不必多言!”王旒抬手打断,目光炯炯:“伏阙之事,乃老夫心之所向,何须你担责?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老夫纵遭远谪,然此心光明,俯仰无愧!倒是沛泽你————”

他话锋一转,凝视着杜延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推重:“河南河工,力挽狂澜,功在社稷!更难得的是,承天门外那一番躬行践道”之论,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老夫虽身陷囹圄,闻之亦如拨云见日,胸中块垒尽消!天下为公”不在庙堂高论,而系于州县践行!此见地,深得吾父气学经世致用”之精髓!沛泽,你————很好!不负所学!”

这番赞誉,出自王廷相之子、气学传人之口,其分量,重逾千钧。

杜延霖连忙谦逊道:“王公谬赞,晚生愧不敢当。躬行”二字,实是晚生于河工泥淖之中,亲睹民瘼后方有的切肤之悟。若非诸位前辈筚路蓝缕,晚生岂能有此浅见?”

王旒摆摆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必过谦。你能有此见地,有此担当,老夫甚是欣慰。将小女托付于你,老夫————放心!”

言毕,他轻击掌三下。

书房屏风后转出一位鬓角微霜、身着深褐色茧绸直裰的老者,神态恭谨却不失沉稳,正是王家服侍多年的老管家。

他手中捧着一个尺半见方的紫檀木匣,其上鎏金包角在窗棂透入的天光里流转着温润光泽。

老管家躬身将木匣轻轻置于书案中央,随即后退半步,侍立一旁。

“杜水曹已是自家人了,”王旒抬手示意:“且将给小姐添妆的单子,说与姑爷听听。

老管家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清淅利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禀姑爷,东主为小姐置办的嫁妆,皆已备妥。老仆在此敬上:

其一,京师南熏坊宅契一份。此院三进带花园,毗邻正阳门西侧,闹中取静,前街两处铺面,后院有河畔小码头驳岸,为小姐、姑爷京中安居之所。”

“其二,通州张家湾水田庄契一份。计上等官田一千亩,佃户齐整。庄内有水碾磨坊两座,沿通惠河建仓房四间、临河商铺四间。此地凭运河之利,岁入稳固,是为根基产业。”

“其三,京师钱庄银票,计叁万两整。此乃压箱备急之用,微薄之数,聊表心意。”

王旒指着这份嫁妆,声音沉稳而有力:“沛泽,老夫宦海浮沉,深知清正”二字,难敌世道艰难。此乃小女安身立命之本,亦是我王家倾心结纳之意!京城宅邸供你夫妻婚后安居,通州田庄商铺,岁有租息,足供府上用度。老夫已安排妥当,自有得力可靠之人帮衬打理。

只盼你莫为浮利所动,持心守正才是根本。”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王旒虽为官清正,但其父王廷相宦海浮沉四十馀年,官至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太子太保,其累积的底蕴自然不可小。

这份“丰俭由人”的嫁妆,既是对这桩婚事的重视,也是无声的警示与期望:

王家倾力支持你杜延霖持公行事,但王家女儿不可受半分委屈!

杜延霖连忙拜谢:“晚生深感王公厚意!必珍之重之,不负所托!”

王旒颔首,旋即神色一肃,亲自打开那紫檀木匣的下层。

老管家摒息退后半步,垂手恭立,仿佛那匣子下层放了什么更为了不得的东西!

杜延霖凝目望去,但见木匣下层里面却是数卷装帧古朴、纸页泛黄的书籍。

最上一册封面,王廷相苍劲的手书墨迹赫然在目——《慎言》!

其下,《雅述》、《王氏家藏集》等王廷相的重要着作手稿或精抄本,叠放整齐,墨香暗蕴。

王旒目光陡然凝聚如电,声调转为深沉肃穆,手指重重地按在这叠书稿之上,语气之重,竟盖过了上层那万贯家财的分量:“然,此上黄白之物,不过为皮相!此下书稿,方是我王家传世之魂”!

此乃吾父一生呕心沥血所凝,亦老夫毕生追随之道——气本论”之根基,经世致用”之圭臬!”

“这————”杜延霖心神剧震,蓦然抬头。

王旒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托付的郑重:“沛泽,此乃吾父一生心血,亦是老夫半生所学。吾父倡为有用之学”,求内圣外王之业”。老夫不肖,两子皆难承此志!但老夫观你,正是此道中人!这些书稿,望你潜心研读,取其精要,承其薪火。无论将来身处庙堂之高,抑或江湖之远,皆能以一颗躬行践道”之心,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此,方是我王家最重之嫁妆”!”

杜延霖看着这沉甸甸的木匣,只觉一股磅礴的暖流激荡全身,更感肩上重担如山。

这哪里是嫁妆?这分明是气学一脉的衣钵传承!

是王旒对他“天下为公”之志的最高期许与信任!

“王公厚赠,晚生————铭感五内!”杜延霖起身撩袍,深深一揖到底:“晚生必肝脑涂地,研习传承,不负今日之托!”

王旒扶起他,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笑容:“好!甚好!婚期之事,虽由礼部择定,但老夫即将远行赴任,左右不过一月之内。老夫定当亲眼看着小女风光出嫁,了却一桩心事。”

窗外,竹影摇曳,微风掠过,拂动案头书页,携来一缕初秋的微凉。

一棵关乎儒学新思想的萌芽,已然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悄然播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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