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杜水曹敢为天下先,吾愿附骥尾!
嘉靖三十五年七月末,京师。
开封距离京师一千三百里,八百里加急,杜延霖的那封奏章居然在三天后就抵达了京师。
然而,比杜延霖的那封《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早半天抵达京师的,是另一封同样分量沉重的奏章——
河南巡抚衙门并河南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诸官联名弹劾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赵文华的题本!
京师,通政司衙署值堂。
河南官员弹劾赵文华的奏章投入通政司后,由一名书吏匆匆送入署衙值堂。
时值夏末,京师闷热难当,通政司内门窗洞开,却依旧驱散不了几分烦闷与凝重。
几位通政司官员围坐,见是河南急报,脸上都露出惯常的忧色。
这个时节,正是黄河流域夏秋大汛之时。
值此之际,河南方面的奏报,十之八九与水患赈济相关,无不牵动人心。
一名参议接过刚送入的河南奏匣,熟练地查封验印,目光随即落在粘贴于封皮的“引黄”之上。
这“引黄”如同奏章的“摘要”,仅抄录题头事由,用以分类标识,供通政司官员分送。
因为在名义上,通政司官员是不允许私自拆开、查看奏章的。
那参议的目光落在引黄那几行工整的小楷上,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一紧,几乎要将薄纸捏破。
只见这封来自河南的奏章的引黄上赫然写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河道粮饷臣章焕、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周学儒、河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臣罗源等联名为劾工部尚书兼总督河道赵文华玩忽职守、贪墨渎职、阻塞河工、贻误皇陵安危事”
“这————”另一名官员见他神色异常,接过引黄细看,额头瞬间冷汗涔涔,捧纸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斗起来。
周围官员见状,心知非同小可,纷纷凑近观瞧,待看清内容,无不面无人色!
河南三司联署!
矛头竟直指严嵩义子、当朝工部尚书兼河道总督赵文华!
四条大罪,条条都是惊涛骇浪!
去年十月,杨继盛被弃市,其悲惨之状,众官员仍还历历在目!
这才过了多久!
通政使潘深闻声从自己的官廊中快步走来,一把接过那页引黄。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城府,但此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也剧烈地波动起来,口中喃喃道:“章焕、周学儒、罗源————河南三司联署!四条大罪!这————这是倾河南全省之力,与赵文华、乃至其背后的严阁老————彻底撕破脸皮,不死不休啊!”
“事态紧急!当立刻拆看奏章,知悉详情,禀报严阁老!”当下一人起身急声道。
署衙内,当即有好几名官员深以为然,点头附和。
虽说有规定通政司不得私拆奏章,但嘉靖朝以来,特别是严嵩掌枢之后,通政司拆阅奏章已成潜规则。
至明代中后期,通政司更是泄密成风,经常出现“奏疏未批而朝野尽知”的情形。
因此,当下众官员没有人觉得不妥,都欲先拆开奏章一览其内容。
“不必!”通政使潘深却断然否决道:“仅观此引黄,便知此疏非同小可,必须即刻直呈御前!岂容我等妄自窥探?”
“潘银台!”又一名官员站起身来,欲言又止:“可严阁老那边————”
这话虽没说完,但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此事事关严阁老,如果咱们不提前拆阅奏章,弄清楚河南官员弹劾事由并禀明严嵩,万一首辅大人事后降罪,我等如何担待?!
潘深看了那说话的官员一眼道:“严阁老那边,尔等自可遣人去通传消息!
此疏本官亲自处置!”
说着,潘深不顾那官员脸上青红交加,厉声吩咐道:“来人!”
“在!”两名通政司值守衙役应声而入。
潘深一指那贴着刺目引黄、封印完好的奏匣,下令道:“取火漆封印具来!即刻重封此奏匣!加贴通政司通行封条!”
“遵命!”衙役立刻取来火漆等物。
在满堂官员摒息凝神的注视下,潘深亲手融开火漆,重新严密封缄奏匣。
待火漆冷却,鲜红的印痕牢牢嵌在匣口。
他又取过通政司特制封条,饱蘸浓墨,亲笔写下“河南巡抚并布按二司封章密奏”字样,加盖通政司大印,郑重其事地将封条紧贴于匣上。
潘深再次环视众人,沉声道:“此奏章事关重大,本官将亲自送入西苑,交由司礼监掌印黄公公!尔等可恪尽职事,待本官回来!”
潘深直接明言此疏将送入西苑、交由黄公公,而非按常规流程转交内阁票拟!
言罢,潘深捧着那烫手山芋般的弹劾奏匣匆匆离去。
大堂内空气凝滞如铅。
几位留下的官员心神不宁,有人忧惧严府事后清算,有人暗叹潘深胆魄,更有人已借着“如厕”之名溜出衙署,急急赶往严嵩府邸报信。
就在这人心浮动、暗流汹涌之际,辕门外又响起急促的马蹄踏水声,随即通政司的一名属吏怀抱着一个奏匣,疾步闯入:“河南急奏!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有奏本上呈!”
“杜延霖?”一名通政司经历起身上前接过奏匣,心里不免有些纳闷。
河南官员刚刚上了题本,怎么紧跟着的在河南的杜延霖又单独上奏本?所为何事?
他打开匣盖,目光触及奏本引黄,瞬间瞪大了眼睛,眼珠几乎瞪出眶外!
那薄纸上仅仅一行字,却似挟裹着万钧雷霆:“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臣杜延霖谨奏:为直言吏治崩坏、士风沦丧、请诛元恶以正本源事”
“吏治崩坏————士风沦丧————请诛元恶?!”经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
此时,值堂内品阶最高的通政(正四品)钱大用闻声抢步上前,只看一眼,脸色也“唰”地变了。
堂内其馀官员和书吏当即好奇围拢过来,待看清那行字,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一名官员眉头紧锁,喃喃道:“这等题目————”
“必与赵文华、乃至严阁老有关!”钱大用断言道,眼中精光爆射。
他抬头环顾,发现堂内几名铁杆严党已不见踪影,显然是去严府通风报信去了。
事态紧急,钱大用当机立断道:“潘银台不在,我等值守有责!此疏关系重大,为免贻误,不得不先行拆阅!取拆封刀来!”
当下一名书吏取过刀来。
“拆!”
一声吩咐之下,那书吏小心翼翼挑开封口火漆。
纸页展开,那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笔迹映入眼帘。
钱大用屏住呼吸,众人也紧张地凑近观看。
开篇第一句,便如洪钟大吕,震响在每个人的心头:“臣闻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年轻官员们下意识地跟着默念:“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瞬间溢满胸中。
钱大用目光疾速扫过后续惊心动魄的文本:“————严嵩柄国十馀载,贪如饕餮,奸胜鸱鸮;士风日下如江河奔溃,吏治糜烂似朽木生虫!————”
“————今日溃决者,止一河之堤;他日所溃者,乃二百年士人精神之堤防!————”
“————立罢严嵩首辅之职!速斩赵文华等首恶!————
“疯了,都疯了————这————这是要————把天给捅破啊——————”此疏看完,一名官员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惊骇。
“正本清源————天下为公————”另一名年轻官员看着文中的字句,热血冲顶,脱口而出,“此疏————此疏必将名垂青史!”
“先有《治安疏》直谏君父,再有此《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涤荡群丑!杜水曹————真国士无双!”有人激动低语。
“若非————若非我有妻儿老小,吾必上疏附杜水曹骥尾!”有人热泪盈眶。
“诸公不见椒山先生(杨继盛)之遭遇?杜水曹此举,实在莽撞啊!”有人表示不理解。
“不!此非莽撞!此乃敢为天下先!”钱大用突然站起,双手用力按在桌案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灼灼扫过众人:“诸公!扪心自问!杜水曹疏中所言,哪一句不是血淋淋的事实?!群臣失公,只知媚上!士风沦丧,唯利是图!严嵩父子把持朝纲,赵文华之流祸国殃民!这二百年精神堤防,早已被蛀空!今日溃决的是河道,明日溃决的便是社稷江山!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虽竭力压低,却带着金石般的铿锵,字字砸在人心上:“杜水曹此疏,非为一人之荣辱,非为河南一地之存亡!他是在为这早已浑浊不堪的士林,为这危如累卵的江山社稷,敲响最后一声警钟!天下为公”四字,自孔圣以来,便是我辈士人之魂!今魂将散矣,杜水曹以血饲之,欲唤醒同道!”
钱大用话锋一转,又道:“此等血诚直谏,若按常例递入大内,纵使送达御前,以陛下对严嵩之倚重,亦恐置之不理、留中不发!届时,杜水曹一片赤诚、警世之言,岂不化为乌有?这警醒天下的正声,岂能就此烟没无声?!”
说到这,钱大用一拍案几:“此疏!当传天下!让这京师百万生民,让这朝野衮衮诸公,都看看!都听听!这大明朝的官,究竟该怎么做!这大明朝的脊梁,究竟在哪里!”
钱大用深吸一口气:“诸公,我等身为通政司官员,执掌言路枢钮,不仅要将此等血诚直谏直达天听,更要将此等正声传遍朝野!唯有如此,形成汹汹公论,天子才会重视,方能起正本清源之效!”
“你————你疯了!”几名同僚闻言骇然失色,想上前拉扯,却又不敢:“钱通政————慎言!慎言啊!”
“钱兄忠义!然严党势大,岂是吾等可撼?当徐徐图之————”几名与钱大用交好的官员上前劝阻,声音压得极低,忧心忡忡。
然而,钱大用胸中的那团火焰已非言语能熄。
他几步跨到那拆开的奏疏前,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把抓起墨迹淋漓的纸页,高高举起,声音激越如金石交击:“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便是昭示吾辈士人应有之担当!为天下公义,虽千万人而往矣!若人人皆因妻儿而缄口,因惧死而噤声,与那蝇营狗苟之辈何异?
与杜水曹笔下所斥之失公”群臣何异?!这煌煌大明,还有何公道可言?还有何正气可存?!”
“吾意已决!纵使明日斧钺加身,亦要将此疏传抄天下,唤醒同道!青史昭昭,后世亦知,在严党一手遮天之时,尚有通政司官员,曾为天下为公”四字,挺直过脊梁!”
言罢,他不顾众人阻拦,将杜疏猛地拍在桌案,取过一张空白笺纸,抄起一支狼毫,竟就在这通政司值堂之上,当众奋笔疾书,开始抄录!
墨汁在笔端飞溅,字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悲壮!
“钱通政,你————你疯了!”一名年长官员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晕厥过去。
钱大用充耳不闻,值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狼毫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笙上。
空气凝固了,恐惧、震撼、尤豫、一丝被点燃的热血,在每个人眼中交织翻滚。
突然,一名年轻的官员,看着钱大用伏案疾书的背影,又看看那被举起的原疏上“立罢严嵩首辅之职!速斩赵文华等首恶!”的刺目字句,胸中激流奔涌,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冲到自己的案几旁,抓起纸笔,声音带着哭腔般的颤斗,却又无比坚定:“钱通政!算我一个!下官职小位卑,然位卑未敢忘忧国!杜水曹敢为天下先,吾愿附骥尾!纵是粉身碎骨,亦要让此正本清源之声,传遍朝野,响彻京师!”
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引信!
“也算我一个!”
“此等正声,若被湮灭,岂非我等通政司官员之耻?吾亦愿尽绵薄之力!”
“附议!”
又有几名年轻官员和几名书吏,热泪盈眶,也冲回座位,铺纸研墨,添加了抄录的行列!
值堂内顿时响起一片急促的笔走龙蛇之声!
几名老成官员惊得目定口呆,僵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钱大用抄得最快,一张笺纸倾刻写满。
他将抄录好的纸页往桌案上一摆,又抓过一张空白纸,同时对一名附和他的书办喊道:“速将抄录好的送出衙署!抄送国子监、翰林院、都察院、六科廊以及士人聚集的会馆!务令此正声传遍京师!”
“得令!”一名书办应声如雷,抓起几分刚抄好、墨迹未干的纸页塞入怀中,拔腿便朝衙门外狂奔而去!
“拦住他!快拦住!”一名老官员嘶声力竭地吼着,却无人上前。